神孽之地,第七日。
陳杰靠坐在岩縫中,面前的空氣中懸浮著一面水鏡。
鏡中映出遠處的情景。
灰霧邊緣,一根根新立的木樁如一排沉默的墓碑,深深扎進乾裂的泥土。
每根木樁上都寫著人名。
都是曾經熟悉的人。
陳杰看著那些名字,目光平靜。
他認得其中的每一個。
那些名字背後是一張張他曾見過的面孔,是他五年間在島上一起生活,喝酒,修屋,種地的人。
教會在試圖用這些名字來刺痛他,讓他因憤怒或恐懼而失去理智,走出這片庇護所。
陳杰只覺得好笑。
以為能藉此逼他就範。
太天真了。
次日,一陣洪亮的聲音穿透了灰霧的邊界,在馬蹄形山谷中反覆迴蕩。
「陳杰!死亡教會大祭司奧費烏斯大人有令,特來遞送善意的邀請。
只要你走出此地,過往一切恩怨,可盡數勾銷。
教會將以客卿之禮相待,賜予你男爵的領地,教廷顧問的尊位,享有教會一切資源的供養。
大祭司大人只願與你一見,化干戈為玉帛。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你若執迷不悟,教會將以最嚴厲的手段討伐你,屆時悔之晚矣!」
聲音來自一個站在灰霧邊緣的使者。
那使者身披白袍,手持一根銀頭權杖,腰間佩著代表教廷權威的聖印,渾身籠罩在一層微弱的聖光中,顯然是教會特意派出的高級傳諭使。
他的聲音中氣十足,在曠野上傳出數里。
說完便站在原地等待,似乎在期待一個身影從霧中走出。
陳杰坐在岩縫中,清清楚楚地聽到了每一個字。
使者等了整整一天,從清晨等到日上三竿。
終於,使者的表情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痕,但他依然維持著端莊的儀態,又喊了一遍。依舊沒有回應。
午後,使者第二次舉起權杖,正要開口,一道灰白色的氣流忽然從霧中射出,精準地捲走了他腰間的聖印,托著它沒入霧中。
使者臉色大變,下意識伸手去抓,卻只抓到一把虛影。
他愣在原地,面色蒼白。
那是教廷的聖印,代表著大祭司本人的權威與信物,若是丟失,他回去便無法交代。
他猶豫了片刻,終究不敢跨入灰霧,只得面色鐵青地轉身離去。
陳杰在岩縫中展開手掌,那枚銀質的聖印懸浮在他掌心上空,懸浮旋轉。
他看了一眼,便隨手扔到角落裡,不再理會。
利誘,威逼,皆是狗吠。
若真信了教會的話走出這裡,恐怕不出三步,便會被數十把暗刃同時貫穿。
教會永遠不會給一個「異端」真正的生路,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只是誘餌。
消息傳回神殿時,議事廳中的氣氛已經跌入冰點。
「他連面都不露!」
一位年邁的主教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盞嗡嗡作響。
「他是在蔑視神。徹頭徹尾的異端。」
「此人心性極其堅韌。」
另一位主教沉聲道。
「威逼不動,利誘不動。
他甚至不屑於與我們交談。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敵人,他是在向整個教會宣示他的蔑視。」
卡恩坐在角落裡,鐵甲摩擦發出一陣輕響,聲音沙啞:
「祭司大人們,你們都忘了嗎?
他踏入傳奇已經殺了我們一位聖徒,毀了一位死亡天使。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被幾句好話請出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踏出那片灰霧,我們就不會讓他活著離開。」
薇拉冷冷接道:「他的選擇只有一個。
在神孽的庇護下待著,直到我們耗盡耐心,或者他積蓄到足以與我們正面抗衡。」
她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而我們的威逼利誘,在他看來,大概只是一場悠閒的看戲。」
大殿沉默。
所有人都聽出了她話中的那一絲微妙的沮喪。
堂堂死亡教會,縱橫大陸的龐然大物,卻拿一個初入傳奇的年輕人毫無辦法。
聖徒死了,討伐隊滅了,傳奇們觀望,威逼沒用,利誘沒用……
奧費烏斯坐在主位上,始終沒有開口。
他的十指交叉,抵在下頜上,目光落在桌面的一幅陳舊地圖上。
地圖上用標出了一個圈。
那是神孽領地的大致範圍。
一個人影悄無聲息地步入殿中。
那是一個身穿灰袍,面容蒼老的婦人,步履蹣跚,仿佛隨時會被風吹倒。
但在她踏入殿中的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她身上。
她走到奧費烏斯面前,聲音乾澀如同枯葉摩擦:
「大人,詛咒儀式失敗了。主持儀式的三位高階詛咒師,當場暴斃,神魂俱滅。
那片領域中有一股遠超我們想像的力量,將所有的咒術都彈了回來。」
大殿中的氣氛又冷了幾分。
奧費烏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
他點了點頭:「知道了。你先退下。」
灰袍婦人退去後,奧費烏斯緩緩站起身來。
「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情是不是應該停下了。
但主的意志不可違逆。
既然我們無法將他從那裡逼出來,那便只剩下最後一條路。」
所有人都看向他。奧費烏斯的目光掃過一張張面孔,落在大殿深處那座黑曜石的死亡神像上:「直接向主請示。」
此言一出,滿殿寂靜。
埃德蒙主教倒吸一口涼氣:
「大人……向主請示?
那可是需要消耗大量聖力的最高祭祀儀式,甚至可能獻祭生命。
教會自從上次舉行神諭儀式,已經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真的要動用這種程度的祭祀?」
奧費烏斯的目光如鐵:「他若是普通的凡人,自然不值得。
但他是被主親自點名的人。
主的神諭不可能出錯,也不會有絲毫多餘。
既然我們已經窮盡了凡人手段,那便該聆聽主的聲音了。」
說完,沒有再理會眾人,轉身走向大殿深處。
那扇沉重的黑曜石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所有人的目光與議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