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準備用了七日七夜。
神殿最深處的遠古祭壇被重新啟用。
祭壇由一整塊黑色的岩石雕成,表面刻滿了早已被人遺忘的古老符文,每一道符文都仿佛蟄伏著某種遙遠而陰冷的力量。
十二名身著黑袍的高階祭司沿祭壇四周站定,每人手中捧著一盞青銅油燈,燈中燃著散發枯骨氣息的綠色火焰。
祭壇中央放著一柄儀式用的金刀和一隻白瓷碟。
第七日午夜,奧費烏斯親自走進祭壇間。
他換上了一件從未有人見他穿過的黑色聖袍,袍面繡著銀色的骨骼紋路,每一根細骨都是一道咒文。
走到祭壇前,雙膝跪地,額頭觸地,開始吟唱。
那是一段古老得近乎失傳的禱詞,音節拗口而晦澀,仿佛來自世界誕生之初。
聲音低沉沙啞,在幽暗的祭壇間迴蕩,仿佛撕裂了時空的薄殼。
十二名祭司齊聲應和,綠火驟然高漲,空氣開始震顫。
奧費烏斯拿起金刀,毫不猶豫地划過左掌。
血珠從掌心湧出,落入白瓷碟中。
他端著碟子,將血液緩緩倒入祭壇中央的凹槽。
血液流入凹槽的瞬間,整座祭壇爆發出低沉的迴響,如同大地深處傳來一聲嘆息。
綠火搖曳,化作一道筆直的青煙升向穹頂。
奧費烏斯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蒼白下來,但他沒有停止吟唱。
「主啊,您的僕人已窮盡所有手段。
那個異端藏於混沌之中,以百首神孽為盾,您的僕人無法以凡人之力將其除滅。
求主指引,求主賜下您的意志,求主為您的僕人開闢道路。」
最後一句禱詞落地。
大殿中的綠火驟然熄滅,黑暗如潮水般湧來。
緊隨著,一道來自遠古的,宏大到仿佛天地初開的言語,從神殿的四面八方同時響起。
那聲音超越了人聲所能模仿的範疇,像從深淵中湧出的岩漿,威壓深沉而不可抗拒:
「吾之子,將降臨人間。」
「吾的血脈,將以血肉為衣。」
「汝等,當為祂鋪路。當以教會之名,行吾之意志。」
「一切權柄,皆付於祂。」
十三雙眼睛在黑暗中陡然睜大。
奧費烏斯跪在原地,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忘了。
神子。
死亡之神的神子。
祂的降臨意味著主神親自介入凡間的戰爭。
古經中曾記載,上一次神子降臨,是在諸神戰爭時期。自那之後,神子再未出現在大地之上。
而如今,為了一個逃入神孽之地的凡人,死亡之神竟要派神子降臨。
他伏在地上,顫抖著吐出聲音:「是,主。您的僕從遵從您的意志。」
話音剛落,祭壇中央的那道凹槽爆發出刺目的蒼白光芒。
血與符文在大地之上交織,纏繞,升騰。
祭壇周圍的空氣如水面般扭曲,一團比夜色更深,比白骨更白的影子正在成形。
那影子緩緩凝聚出人形輪廓。
赤足,白衣,面容模糊,散發著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聖潔與威嚴。
在場所有祭司在那一刻同時伏地,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面。
神子降臨了。
祂就站在祭壇之上,如同丈量這一切的尺度。
奧費烏斯抬起頭,目光觸及那道身影的一瞬,竟感到眼眶發酸。
那個身影並不高大,甚至顯得單薄,卻如同一座聳入雲霄的山峰,壓得他無法平視。
那道白色身影緩緩抬起手,聲音平靜而冰冷:「帶我去見他。」
奧費烏斯伏在地上,聲音哽咽:「是。一切但憑神子吩咐。」
……
……
霧已經徹底消散,露出清澈得近乎透明的天穹。
一道白色的人影正從遠方走來。
每一步落在地面上卻讓大地發出沉悶的共鳴,仿佛連大地都在為祂的降臨而顫抖。
祂穿著一件沒有任何裝飾的白色長袍,赤著雙足,裸露的腳踝在陽光下泛著玉石般溫潤的光澤。
祂的身形並不高大,甚至顯得單薄,但祂周身籠罩著一層耀眼的白光,那光芒如太陽般熾烈,卻不灼人。
祂的頭髮是銀白色的,垂至肩頭,面龐在光中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看到一雙星眸。
祂的身後,跟著那條綿延的隊伍。
奧費烏斯親自隨行,身披黑色聖袍,面容肅穆。
卡恩重甲在身,薇拉灰袍如故。
二百餘名教會的精英戰士列陣其後,軍旗獵獵,士氣高昂。
但所有的光輝與威儀,在神子那淡淡一層白光面前,都顯得黯然失色。
陳杰看著那道白色身影,瞳孔微微收縮。
「神子。」
死亡之神竟真的降下了神子。
為了殺他一個人,竟然動用了神明本尊的力量。
不知道該感到榮幸,還是該感到悲哀。
「明明是象徵死亡的神靈,可其本質還是如此光輝璀璨。」
他望著那道白色身影,目光中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凡人對神明的想像往往局限於祂的權柄。
死神的權柄是死亡,便以為死神與黑暗、腐朽聯繫在一起。
可真正站在這裡親眼目睹,他才明白了那是一種多麼荒唐的誤解。
神就是神。死亡只是祂執掌的神職,而非祂存在的本質。
祂早已超越凡間的一切理解,光輝與黑暗、生命與死亡、創造與毀滅……
這些對立的東西在神的層面上都是渾然一體的。
灰塔營地中,七位傳奇已經全部起身。
他們站在岩丘邊緣,望著那道緩慢接近的白色身影,無人說話。
奧德里克的劍已經握在手中,卻久久沒有出鞘。
那雙灰白色的瞳孔中,映著那道白光。
哈根的呼吸粗重,聲音沙啞:
「神子,教會竟然真的請動了這種怪物。」
弗雷亞緊緊握著法杖,指節泛白:「我們該怎麼辦?」
奧德里克沉默了片刻,緩緩將劍插回腰間:「什麼也不做。這場戰鬥,已經不屬於我們了。」
神子走到了灰霧曾經的邊界,停了下來。
祂微微抬頭,望向遙遠的前方。
那裡,大地盡頭,百首神孽的龐大輪廓如同一座沉睡的山脈,匍匐在灰暗的天穹下。
神子看了很久,然後開口。
祂的聲音不高,卻讓方圓數里之內每一個生物都聽得清清楚楚:「出來。」
聲波如水中漣漪,一圈一圈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大地的裂痕發出輕響,像是被那聲音震得微微鬆開。
凡人無法違抗,連傳奇也難以抗拒。
但陳杰偏偏不打算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