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杰將身體藏在陰影中。
聲音又從遠處傳來,第二遍:「出來。」
一瞬間。
空氣仿佛被壓成了固體,連石壁都開始嗡嗡作響。
霧雖然被驅散,但大地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被這聲音喚醒。
「神威如獄啊。」
神子見那命中注定的敵人沒有出來。
祂輕輕地揚起手,掌心朝上。
一道白光從祂掌心凝聚,化作一柄光矛。
那光矛外形古樸,沒有任何鋒刃的裝飾,卻散發著一種能刺穿靈魂的銳利感。
祂握住光矛,沒有投出,只是緩緩地將它舉起,指向大地盡頭那匍匐的輪廓。
「既然你不肯出來,那便讓那個古物來見吾。」
光矛脫手。
那道光如同流星般划過天空,無聲無息,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跡,仿佛天空被它撕裂了一條縫。
它掠過了數里的空間。
陳杰透過岩縫,看到那道光矛飛行的軌跡,瞳孔驟縮。
光矛沒入了百首神孽軀體的邊緣,那層黑色的霧氣在接觸到白光時如同薄紙般碎裂。
光矛扎在那巨大身軀的某一段鱗甲上。
白光炸開。轟的一聲,天與地之間爆開一圈環形的衝擊波,塵土、碎石、黑霧、碎屑向四面八方翻湧而去。
整片大地劇烈震動。
陳杰腳下的岩石猛烈搖晃。
他不得不扶住石壁才穩住身形。
古老的聲響炸開。
大地深處的一座山裂開了第一道縫。
整個灰燼之地都開始震顫了。
陳杰猛地睜大眼睛:「來了。」
大地之下,神孽的身軀開始移動。
如山脈般伏臥的軀體中,傳來一聲悠長的震動。
埋在泥土中最靠近外圍的頭顱緩緩拱起。
泥土如瀑布般從它的鱗甲上滑落,它完全抬起了頭。
那顆蜥蜴般的巨首睜開眼睛,暗金色的目光如同兩輪燃燒的太陽,掃過大地。
緊接著,第二顆。
第三顆。
第四顆。
……
那龐大的身軀開始緩緩從大地中升起,一顆又一顆頭顱從泥土中拔出來,每一顆都帶著全新不同的形態和特徵。
有的頭顱布滿骨刺,有的覆蓋著濕潤的鱗片,有的看起來像某種深海生物的頭顱,有的只剩下一張巨大的、長滿獠牙的口。
它們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那蜿蜒如山脈的巨大身軀上,如同一片移動的森林。
一百顆頭顱在甦醒後的第一瞬間,齊齊轉向了那道白色身影所在的方向。
神的氣息。
對於遠古的神孽,神的氣息如同烈日在冰面上投下的灼照,激起了它最深的仇恨與本能。
它張開了上百張大口,同時發出了咆哮。
上百聲重疊在一起,如同一場聲波的洪流。
空氣被撕裂,大地在聲浪中龜裂,灰霧在聲浪中逆行翻卷,連天空中那道白光照耀出的晴空,也在聲浪中劇烈顫抖。
那龐大的身軀開始攀升。
它從大地中緩緩抬起前半身,仿佛一道山脈在直立起來。
泥土、岩石、砂礫如瀑布般從它身上傾瀉而下,在它腳下堆成一座座土丘。
它的體量太大,大到它的頭顱被灰霧籠罩,軀幹卻依然深埋在大地之中。
繼續拔升。
當高度終於超過雲層時,整片大地仿佛在向下塌陷,露出了它真正的體積。
陳杰抬起頭,望見了那尊遮天蔽日的巨影。
那身影高得仿佛沒有盡頭。
它直插天穹,一百顆頭顱在雲層之上星羅棋布,如同一片浮動的島群。
身軀像一根支撐天地的巨柱,纏繞著暗灰色的鱗甲,每一片鱗甲都有城牆大小。
尾部依然深埋在大地中,不知延伸到哪裡。
存在讓天空都變得狹窄,讓大地都顯得渺小。
十英里。如果凡人用尺丈量,那個數字足以讓最強壯的勇士感到眩暈。
它盤踞在那裡,從大地延伸到雲層之上,仿佛本就是這片世界的脊樑。
一百顆頭顱緩緩轉動,暗金色的目光從那雲層之上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籠罩了方圓數十里的大地。
那目光中帶著古老的仇恨、混沌的瘋狂和被侵犯領地的暴怒。
它的視線最終凝聚在神子的白色光影上。
大地在寂靜中顫抖。
神子依然站在原處,仰望那道身影,面龐在白光中看不出任何表情。
祂的身形在百首神孽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但那道白光依然沒有熄滅。那束白光如同一根釘子,堅定不移地釘在那片被黑暗籠罩的大地上。
神子抬起手,又一柄光矛在祂掌心凝聚成形。
「朱庇特啊,我叛逆的後裔,你忘了是誰將你鎮壓在此地嗎?」
百首神孽的一百顆頭顱齊齊昂起,發出一聲震動天地的怒吼。
那吼聲堪比世界初開時的驚雷,撕裂了雲層,震碎了大地,席捲了天地之間的一切聲音。
陳杰在岩縫中緊緊貼著石壁,感覺整個世界都在那吼聲中失去了重量。
吼聲停息的瞬間,天地間忽然陷入了一種可怕的寂靜。
那寂靜中只有風聲,只有塵土落地的簌簌聲,只有大地深處某種低沉而持續的震顫。
百首神孽的百雙目光,與神子那雙平靜如深淵的眼睛,在灰燼之地的上空相遇。
天地之間再沒有任何聲音。
白色的光,如同太陽在黑暗中炸開,將整個灰燼之地照得亮如白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