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杰緩緩放下書卷，抬眸看著她：
「為什麼？」
艾莉瑞亞走進門來，在桌前坐下。
她的聲音低而平靜：「你上次說的那些話，讓我們想了很多。
有人說你是外人，不可信。
但我們有一位長老說與其把命運託付給外人，不如自己先試一試。
碰巧，提奧瑞斯長老覺得為我們全族賭一個可能。
如果他能登神成功，精靈族千年來的困局從此迎刃而解。」
她的目光落在陳杰臉上：「而如果他失敗了……」
陳杰沉默良久，問：「你想讓我做什麼？」
艾莉瑞亞的聲音帶著一抹苦澀：「我想讓你，為他壓陣。」
「你見過神子。
你與那道光戰鬥過。
你比我們任何人都更了解，當神靈真正出手時是什麼樣子。」
她的目光帶著懇求。
「萬一……萬一人類諸神出手阻撓，我們需要一個能提前察覺到那道氣息的人。
你是我們這裡唯一一個曾經站在神的對立面，卻活著走出來的人。
當然我不會要求你冒著生命危險去做這件事情。
盡力而為就好。」
陳杰沒有拒絕。
他只是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向窗外那片在月光下泛著銀輝的樹冠。
「我會去。」
黎明時分，精靈之森深處的「聖冠之巔」已被數千名精靈團團圍住。
那是一片開闊的高地，中央有一座極為古老的石台，檯面上刻著繁複的精靈符紋，雖經萬年風化，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精靈族上古時代用來連接世界意志的聖地。
他看到了精靈們幾乎傾巢而出，男女老少，從白髮蒼蒼的老者到剛學會走路的幼童，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沉重而虔誠的表情。
有的人在低聲吟唱，有的人雙手緊握在胸前，有人的眼眶泛紅，但沒有一個人哭泣出聲。
他們的目光全部匯聚在同一個方向。
當提奧瑞斯踏上石台時，天地間忽然安靜了下來。
他是一位瘦高的精靈，銀白色的長髮垂過腰際，深褐色的長袍在晨風中輕輕擺動。
面容不顯蒼老，依然帶著精靈族特有的清俊，但眼底深處那層渾濁的霧氣已經暴露了他的年齡。
「一千八百年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被晨風清晰地送到每一個人的耳中。
「看過太多族人死去，看著我們的森林被焚燒，看著我們的孩子被追殺。
我不想再看著了。如果今天我能成功，那就讓我們一起看到新的一天。
如果我失敗了……你們就當我先走一步，在星辰之上等著你們。」
他說完，沒有等任何人回應，便閉上了眼睛。
他緩緩抬起雙手，掌心朝上。
一道銀色的光從他的靈魂深處湧出，如同冰層下的水流開始涌動。
數千名精靈在同一時刻開始吟唱。
歌聲沒有詞句，只是一段綿長而古老的旋律，如同大地深處傳出的回聲，低沉、悠遠、仿佛承載著千年的記憶與祈願。
伴隨著那歌聲，空氣中出現了一道道肉眼可見的光芒。
銀白色的、細如髮絲的光線，從每一個精靈的額間飄出，如同一場無聲的雨絲，匯聚向石台上的那道身影。
陳杰自然知道這是什麼。
信力。
那是由無數信徒的祈禱匯聚而成的力量。
可以加快傳奇凝聚和擴大神性。
諸神一直禁止未點燃神火者傳播信仰。
可還是有無數傳奇私下裡偷偷傳教。
就是因為不藉助信仰之力，靠自己點燃神火幾乎不可能。
許多傳奇傳播信仰，最後都被各大教會聯合絞殺。
而那些不傳播者，卻是幾百上千年原地止步。
沒能夠本質性蛻變。
「會陳功嗎？」
陳杰搖了搖頭。
其實心底已經有了答案。
當匯聚到提奧瑞斯身邊時，那道銀色的光柱從地面沖天而起，直貫蒼穹。
光柱寬逾數米，在晨曦中如同一條銀白色的通天之路。
提奧瑞斯的身體在光柱中緩緩浮起，離地面約有一丈高。
他的長髮向四面八方飄散開來，那張清俊的面龐上浮現出一層聖潔的白光。
陳杰站在枝椏上，感受著空氣中那澎湃的信力洪流。
不由自主地開始共振。
深吸一口氣，他強行壓下那種共振，保持清醒和警惕。
信力匯聚得越來越多。那道光柱越來越亮，從銀白漸漸轉向一種類似融金般的白金色。
提奧瑞斯的身影在光柱中緩緩升起，他的靈魂開始發生一種本質的蛻變。
那是從凡性向神性過渡的臨界點。
一聲如同天地初開的鐘鳴在整片山林間迴蕩開來。
世界的法則開始回應了。
陳杰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幕。
「地風水火，為什麼？
為什麼精靈凝聚神性會有如此劫難。」
人類傳奇凝聚神性並不會如此。
「看來精靈一族衰落的秘密並不簡單……」
大地開始顫抖。
地面上的碎石開始跳動，樹木在搖晃，仿佛整座山峰都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握住，用力擰轉。
一股恐怖的重力從地底升騰而起，如同一座無形的巨山壓在提奧瑞斯的身上。
他的身形一沉，膝蓋微微彎曲，但他咬緊牙關，撐住了。
天空在那一瞬間變了顏色。
烏雲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黑沉沉地壓在聖冠之巔上空幾十丈處。
風暴在雲層中成形，那是一道青灰色的龍捲，從雲底垂落，直直向提奧瑞斯砸落。
龍捲捲動著碎石和塵土，如同一頭遠古的巨獸張開了大口。
提奧瑞斯抬起左手，掌中凝聚出一面銀色的光盾，擋在頭頂。
風暴砸在光盾上，發出連綿不絕的轟鳴，光盾表面裂開無數細縫，但他撐住了。
龍捲消散後，一股柔和卻致命的寒氣悄無聲息地降臨。
連空氣中的水分都在那一瞬間凝結成冰晶，如同一場綻放在夏日空氣中的冰花。
那寒氣穿透光盾，穿透提奧瑞斯的血肉，直抵他的靈魂核心。
他的睫毛上凝出了霜花，嘴唇變得青紫，但他的目光依然明亮。
一道黑色的火焰從提奧瑞斯的腳下燃起，緩緩包裹了他的全身。
他發出一聲悶哼。
那是無法抑制的痛苦的聲音。
但他沒有倒下。
反而在火焰中伸展開雙臂，如同一隻即將展開翅膀的巨鳥，將那火焰全部納入了自己的身體。
提奧瑞斯依然懸浮在半空中。
他的靈魂上，一朵火焰開始成形。
那是一朵極其微小的、銀白色的火苗，如同夜空中最微弱的一點星光。
但這火苗一出現，天地間的一切便都靜止了，仿佛整個世界都在注視著那一點火光。
那是神火。
那是一個生命跨越凡性界限的起點，是成神的第一步。
陳杰的心猛地一緊。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