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從極遠處的雲端深處傳來浩瀚的氣息。
天空中沒有預兆，沒有任何聲音。
只是一道光芒，從天穹的最頂端垂直落向提奧瑞斯的方向。
快得陳杰幾乎沒有看清。
它貫穿了那道光柱，如同一根針穿過薄紗。
然後是一道、兩道、三道……十道光。
數十道光。
每一道光都從不同的方向從天際盡頭射來，穿透天穹，穿過那層信力匯聚而成的光柱，精準地落在那朵銀白色的神火上。
「至少十位真神出手！」
陳杰意識到這一點。
冷汗直流。
如此針對，真是不給一點機會。
那朵微小的火苗，在那一瞬間被十餘道神力貫穿。
提奧瑞斯平靜看著這一幕：
「是麼，我族罪孽，世界還是……
真是不甘心啊。」
已經化作黃金一般的璀璨眼眸流出一滴眼淚。
銀色的鮮血從他七竅中流出。
身體開始碎裂，從指尖開始，一塊塊地剝落。
他的目光依然望著天空。
旋即化作金色光點消散。
數千名精靈同時悶哼一聲，身體被壓得彎了下去。
有人當場跪倒在地，有人口中噴出鮮血，有人暈厥過去。
那數千名狂熱信仰的精靈匯聚成的信力之河被神威硬生生截斷，崩碎成一團散亂的光暈，在空氣中緩緩消散。
艾莉瑞亞站在外圍，雙手撐著一層銀色的護盾，為身後的年輕精靈擋住那恐怖的壓力。
她的嘴角滲出血絲，額角的血管暴突，但她沒有退後。
陳杰在枝椏上死死穩住身形。
來得快，去得也快。
當最後一道神光消隱在天際盡頭時，聖冠之巔一片死寂。
數秒之後。
數不清的精靈跪倒在地上，有的仰天悲嘯，有的伏地痛哭。
那哭聲如同潮水般淹沒了整片森林，連綿不絕。
陳杰站在枝椏上，看著那片悲傷的海洋，一言不發。
他感到喉嚨發緊，卻無話可說。
他是膽寒諸神的手段。
如果之前死亡之神如此出手，自己只怕早已身死當場。
艾莉瑞亞在哭。
但她沒有發出聲音。
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望著那座空曠的石台，淚水無聲地從臉頰滑落。
陳杰從枝椏上跳了下來，落地無聲。
「艾莉瑞亞，明天來我屋裡。我有話和你說。」
他邁步繼續走了。
身後，精靈之森的哭泣聲依然久久不息。
……
……
第二天清晨，精靈之森的霧氣還沒有散盡。
陳杰推開樹屋的木窗，看到遠處的聖冠之巔依然籠罩著一層哀慟的陰影。
靈樹在晨光中低垂著枝條，像是一整片森林都在為昨天那場悲壯而無聲的失敗默哀。
窗外有人影走近，陳杰沒有回頭。
從腳步聲他也知道是誰。
艾莉瑞亞推開木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她的臉色比昨夜更差了一些，眼下的烏青清晰可見，但她的背依然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風折過卻從未倒下的銀樹。
她在門邊停了一會兒，然後緩緩走進來，在桌邊坐下。
陳杰轉身看著她。兩人之間安靜了一陣。
半晌後，陳杰先開口：「提奧瑞斯長老……我很抱歉。」
他不是客套，也沒有刻意挑選措辭。
他親眼看到了那個老人是如何站在石台上，面對四劫，面對著諸神合力碾下的光芒，耗盡了自己最後一滴生命力。
艾莉瑞亞輕輕點了點頭：「他走得很平靜。至少，他嘗試過。」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聲調平靜得幾乎不像是在說一件大事。
「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陳杰看著她：「你說。」
「我需要你娶我。」
「哦？」
「我要你娶我。」
艾莉瑞亞重複了一遍。
陳杰的眉頭緩緩擰起：「你到底在想什麼？」
「提奧瑞斯長老死了。他用自己的命證明了一件事。
我們精靈族已經走投無路。」
艾莉瑞亞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千年來，我們沒有誕生過新神。
每一次被人類諸神聯手抹殺。
提奧瑞斯長老的失敗讓我們的族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谷。
現在正是最好的機會。
族人們能接受你。
而你也能藉此獲得足以點燃神火，凝聚神性的資糧。
這是一次最好的機會。」
她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地望進陳杰的眼睛裡：
「已有的預言中那位英雄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這一點，我相信如今已經在族人們內心紮下根。」
「政治聯姻嗎？」
陳杰低頭沉思。
很老套，但又確實是現實世界最常見的作法。
「這樣真的可以嗎？艾莉瑞亞。」
精靈對於婚姻是相當重視的。
一生只會擁有一次。
「我需要你是精靈族的盟友，一個任何人都無法質疑，也無法拆散的聯盟。」
她的語氣變得更加沉重。
「幾千個族人看著聖冠之巔那團火熄滅。
如果我不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告訴他們我們未來要往哪裡走，他們會在恐懼和失望中分崩離析。
婚姻是最古老也是最堅固的盟約。
你娶了我，你就是精靈族的人。
精靈族的長老會，就再也無法提出反對意見。
他們必須把你當做自己的族人來看待。」
陳杰沉默了很久，才說：「我可能不會是你的理想對象。」
她微微搖了搖頭，神情中沒有一絲動搖：「我也不會是一個合格的妻子。
我不需要花前月下，也不需要海誓山盟。
我需要的是一位並肩作戰的盟友，一位能在族人們絕望時給他們帶來希望的人。
你是這個人，艾倫。」
少頃。
陳杰的聲音低沉而平靜：「我娶你。」
艾莉瑞亞的眼眶微微泛紅，聽到這句話，縱是堅定的心靈也不由一盪。
內心五味雜陳。
「嗯。」
陳杰伸出手，她看著那隻修長的手，沉默片刻，然後也伸出手，握住了它。
艾莉瑞亞忽然覺得，也許在那場漫長的戰爭結束之後，她也能找到一點屬於自己的東西。
只是這一點想法，她不會告訴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