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靈之森的晨光穿過樹冠的縫隙，斜斜地落進樹屋，照亮了他們握在一起的手。
遠處，靈樹開始甦醒，在微風中輕輕搖擺，發出細碎而溫柔的聲響。
陳杰握了握那隻手，然後鬆開，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遠處那片沉浸在晨光中的樹冠：
「婚禮什麼時候？」
「三天後。」
艾莉瑞亞說，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沉穩的平靜。
「我們需要儘快，讓族人們看到這個答案。」
陳杰沒有回頭，也沒有再說多餘的話，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好。」
艾莉瑞亞沒有立刻起身離開。
她坐在桌邊，看著陳杰的背影，看了很久。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陳杰預想中快得多。
清晨還只在長老會內部流傳的消息，午時已經像一陣風般刮過精靈之森。
沒有正式的公告。
但是不出半日，整個精靈之森都知道了。
艾莉瑞亞長老要嫁給一個人類。
消息如同一顆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波瀾。
精靈族與人類的關係從來稱不上和睦。
人類與精靈之間只有刻入骨髓的仇恨。
一個人類踏入精靈之森，本就已經是令人警惕的異事。
而如今，這個人類竟然要娶走他們族中最為美麗，德高望重的長老之一。
年輕精靈聚集的「月語廣場」上，吵鬧聲最先炸開。
那裡的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月桂樹，樹下是精靈族年輕人交流劍術、詩藝和八卦的聚集地。
此刻，三四十個年輕精靈圍成一圈，議論的聲音此起彼伏，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憤怒與難以置信。
一名銀髮紮成高馬尾的年輕精靈女劍士。
阿萊婭，聲音尖利得幾乎刺破了傍晚的空氣：
「開什麼玩笑？艾莉瑞亞長老要嫁給一個人類？
她瘋了嗎？那是艾莉瑞亞長老！
她怎麼能……」
她旁邊的一名男性精靈射手，埃爾貢，雙臂環胸，臉色陰鬱：
「聽說那個叫陳杰的人類，在灰燼之地殺了躲過了教會的追殺。
但就算他本事再大，他終究是人類。」
阿萊婭的語氣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輕蔑。
「人類把我們當獵物追殺了多少年？
教會打著他們所謂神明的旗號，把我們的族人當成怪物絞殺，我們的孩子一出生就要躲藏，我們的森林被燒毀過多少次？
現在有人告訴我，艾莉瑞亞長老要主動嫁給其中一人？她到底在想什麼？！」
周圍年輕精靈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一定是那個人類用了什麼手段！他賄賂了艾莉瑞亞長老？」
「也許他給她灌了什麼迷魂藥！或者是某種人類法術！」
「艾莉瑞亞長老不會做這種事。
如果是真的，那一定是那個該死的人類逼她的。
他手裡握著那麼恐怖的力量，也許長老是迫不得已。」
「不行，得有人去找他問問清楚！」
「你敢去嗎？他可是傳奇魔法師，據說他一個人就能召喚深淵泰坦。」
這句話讓一部分年輕精靈沉默了片刻，但阿萊婭沒有退縮。
她攥緊腰間的劍柄，聲音冷硬：
「傳奇又如何？就算他是傳奇，我也不允許他侮辱艾莉瑞亞長老。
她是我們精靈族的驕傲，不是他用來交易的籌碼。」
傍晚時分，精靈族的市集區、手工作坊和休息區域，那些上了年紀的普通精靈的情緒同樣不平。
與年輕人的直接憤怒不同，他們的反應更複雜，也更沉重。
在一座鐵匠鋪里，一位白髮蒼蒼的老精靈放下手中的鐵鉗，聽完消息後久久沒有說話。
良久，他才嘆了口氣，聲音沙啞：
「艾莉瑞亞那孩子，我看著她長大的。
她不是個會輕易做決定的人。
如果她選擇了這條路，一定有我們看不到的原因。」
鐵匠鋪外，幾名中年精靈正低聲交談著。
「我聽說是提奧瑞斯長老的死刺激了她。」
一位臉上帶著疤痕的精靈女獵人說道。
「提奧瑞斯長老登神失敗了。
那一夜所有年輕孩子都在哭。
艾莉瑞亞大概覺得不能再等下去了。」
「可也不能把自己賣掉啊。」
另一名精靈攤開手，語氣中帶著無力。
「嫁給一個人類，這……這算什麼？
我們的長老，要給別人當新娘？」
「如果那個人類真的能保護我們呢？」
女獵人抬起頭。
「也許艾莉瑞亞想賭的，就是他。」
「用自己的一生去賭？」
「我們精靈族還有不賭的餘地嗎？」
兩人沉默了一陣。
鐵匠鋪里傳來打鐵的悶響，一下一下，像是某種古老而無言的祈禱。
精靈族議事會的普通成員、負責族內運轉的官員和衛隊統領們在深夜時分被緊急召集到高枝之環旁邊的議事廳，進行了一場非正式卻火藥味十足的討論。
瑟蘭黛坐在圓桌旁，面前攤著一卷古老的族譜，手指在那行空白處反覆摩挲。
「我已經和艾莉瑞亞談過了。
她的理由很清晰。
我們需要盟友。
需要一位傳奇。
陳杰是目前唯一一個在教會面前證明過自己的人選。」
「她和陳杰之間沒有感情。」
另一名長老接口。
「她只是用政治婚姻來拴住他。
這種做法，和人類貴族之間的聯姻有什麼區別？
我們是精靈族。我們向來以質樸和真誠立族，不搞這些世俗的算計。」
瑟蘭黛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如果是為了族群的存續，我不在乎手段是否世俗。
我在乎的是這件事是否真的能成。」
「你覺得能成？」
「我不知道。」
瑟蘭黛的聲音低下去。
「但我知道，提奧瑞斯長老死之後，我們已經沒有多少選擇餘地了。
如果這場婚姻能讓陳杰死心塌地為我們所用，那它就是值得的。
唯一的問題是，陳杰真的願意被『拴住』嗎？」
旁邊一名掌管森林守備的中年精靈將領，名喚索林，終於忍不住插話：
「瑟蘭黛長老，這根本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
你們在這裡討論聯盟的利弊，可你們想過族人怎麼想嗎？
他們現在口口聲聲說艾莉瑞亞長老被一個人類玷污了！
他們說這是精靈族的恥辱！你們能壓得住這種情緒嗎？」
瑟蘭黛看著他：「你覺得我沒想過？」
索林聲音沉重：「我們衛隊已經收到了至少十二份挑戰申請。
全是要去找那個陳杰決鬥的年輕族人。
瑟蘭黛長老，我是壓制不住的。
他們寧可被打死，也不願意看到艾莉瑞亞長老嫁給一個人類。」
瑟蘭黛的手停在紙卷上，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
「那就讓那個陳杰自己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