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扉合攏。
最後一絲光也被隔絕在了門外。
陳杰站在那片絕對的黑暗中，起初還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但沒過多久，連心跳聲也仿佛被那片黑暗吞噬了。
伸手向前探了探，指尖接觸到的是空無一物的虛無。
沒有牆壁，沒有地面，沒有風，什麼也沒有。
「虛空？似是而非啊……」
他試著向前邁出一步。腳下沒有著力的感覺，但他也沒有墜落。
仿佛行走在一片不存在空間概念的區域中，卻又被某種無形的東西承托著。
繼續向前走了不知多久。
在這片黑暗中，時間也失去了意義。
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可能只走了幾個呼吸。
直到某個方向上出現了一點光芒。
那光芒極其微弱，如一顆遠在千萬里之外的星。
但它出現後便不再消失如同一顆星辰正在從地平線上升起。
陳杰朝那光走去。
越走，那光越亮，越走……直到一個龐大到超出他想像力極限的輪廓。
一棵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樹的虛影。
樹冠向四面八方展開，遮蔽的範圍大得看不到邊緣。
它的每一根枝條上都懸掛著無數細小的光點。
自混沌虛無中靜靜地佇立，仿佛從開天闢地時就一直存在於這裡，從未移動過。
陳杰停住腳步，仰頭望著那棵樹。
它的樹冠太高了，高得仿佛直達一個人類想像力的盡頭。
樹幹的表面並非光滑的樹皮，而是流動著一層極細密的符文。
那些符文像是一條條河流，在樹幹上緩緩流淌，折射出幽藍與銀白交織的光芒。
無需語言，陳杰便有一種直覺。
「那是萬物的源頭。」
樹幹上的光芒忽然暴漲，如同整棵樹在同一瞬間醒了過來。
那一瞬間，陳杰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從指尖湧入他的身體，吞沒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的視野變成一片純白，然後視野中的數據如同洪流般湧入他的腦海。
無邊無際，燃燒著的森林。
無數精靈從火焰和濃煙中奔跑、倒下。
年輕孩子的屍體倒在灰燼中。
千百年來無數精靈在躲避追殺的絕望中掙扎求生。
外面的世界，精靈之森。
月冠之台地下深處。
某個石頭密室內，兩位精靈正面對著一面巨大的環形鏡面。
鏡面中一片模糊的，流動著光影的混沌。
她們是精靈族的兩位聖賢。
一位叫伊瑟拉，一位叫安多爾。
面容蒼老而安詳。
她們並非實體存在。
只是兩團淡銀色的魂光，投射在這座石室內的投影。
肉身早已在數百年前融入精靈之森的根系中，成為這座森林的一部分。
她們是精靈族的「根」。
最好的守護者，也是不到滅族之災不肯現身的古老存在。
而此刻，她們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鏡面中的影像。
伊瑟拉的聲音如同風中落葉的沙沙聲：「他走進了巨樹幻境。能走到那一步，說明巨樹認可了他的氣息。」
安多妮爾道：「但他能否通過下一關，就要看他命運了……」
「你看那棵樹的光。
它在向他敞開。
這意味著巨樹看到了某種他與精靈族命運相連的東西。」
「千年前那位留下的預言，也許……」
伊瑟拉微微搖頭：「預言畢竟是預言，哪怕是曾經諸神黃昏的命運，不也被諸神扭轉？
現在一切還沒到印證之時。」
安多妮爾看著那道光流中的陳杰：「但他的命運已經被編織進了精靈族的命運之中。
無論他最後能不能成神，他都已經是我們的一份子了。」
光流吞沒曾經的瞬間。
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從軀殼中扯了出來，拋入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空。
他在那片虛空中翻滾、下墜，失去了方向、失去上下，連「自己」的邊界都開始變得模糊。
然後那些光流忽然有了形狀。
它們化作一片片細膩的碎片，如同被打碎的琉璃鏡面，每一片都折射著不同的畫面。
畫面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最終他眼前那條河流般的記憶，涌了進來。
他的意識被猛拉入一個陌生的軀體。
四肢修長。
容貌俊美。
「這是精靈的軀體。
我附身了一位精靈？」
耳邊一種古老的精靈語在高聲說著什麼，他的舌頭自動給出了回應，而他甚至不需要思考，那些詞句便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璀璨的王，北部邊境的符文塔已全部激活。」
「塔中符文運行正常，邊境無恙。」
「璀璨的王，今天要接見來自海族的使團嗎？」
「璀璨的王……」
陳杰睜開「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一片明亮如鏡的琉璃穹頂。
穹頂表面刻著無數古老的精靈符文，每一個符文都在緩緩流動著淡金色的光芒。
他低頭看到自己的手。
修長、蒼白、戴著印有精靈王族紋章的金色指環。
那雙屬於「他」的手輕輕抬起，撫過面前桌案上的羊皮地圖。
他的腦海中湧起一個名字。
艾爾瑞安。
古精靈王國「銀冠王朝」的第九代國王。
他統治著一個被稱為「艾爾蘭德」的龐大精靈王國。
王國疆域遼闊，橫跨數十個行省，擁有魔法塔、魔法城邦和綿延千里的晶石壁壘。
精靈族最鼎盛的年代，遠早於教會的崛起，遠早於精靈的衰落。
陳杰體驗著他的記憶，如同站在一個陌生人的肩膀上俯瞰世界。
他看到銀冠王都「星辰之環」。
那是一座懸浮於湖泊之上的巨大城市，以魔法驅動的浮空結構托舉著層層疊疊的白色尖塔，如同一座懸浮的冰峰。
街道上行走的精靈，衣冠璀璨，面容安詳，眼中帶著一種在任何後來的精靈臉上都難以看到的自信與舒展。
艾爾瑞安處理政務。
接見來自遠方的使者、審批符文塔的維護預算、巡視皇家圖書館的擴充工程。
他有一個女兒。
只有七歲，銀髮碧眼，笑起來如同一朵盛開的月光花。
他抱著她在王宮的露台上看晚霞灑滿城市的穹頂，聽她嘰嘰喳喳地講述她今天在魔法學堂學會的第一個法術。
那一刻，陳杰的意識貼著這具軀體的記憶，感受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柔軟和溫暖。
為王的尊嚴之外的另一種東西，一種普通人的幸福。
但陳杰也感覺到那記憶有一層暗影，像一塊巨大的墨漬潛藏在畫面的底部。
艾爾瑞安近期總是焦躁不安。
夜裡的夢境籠罩著一種無法言說的恐懼，天空的星星在記憶中開始變得陌生。
精靈的星象師多次進言，稱夜空中某些星辰的位置發生了變化。
艾爾瑞安睡不著覺。
半夜站在寢宮的窗前，眉頭緊鎖，抬頭仰望那片綴滿星光的夜空。
「有什麼不好的事情會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