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翻到了某一頁,那個七歲的女孩再次出現了。
銀髮碧眼,笑起來如同一朵盛開的月光花。
她叫莉亞娜。
艾爾瑞安抱著她在王宮的露台上看晚霞灑滿城市的穹頂,聽她嘰嘰喳喳地講述她今天在魔法學堂學會的第一個法術。
「父王你看……」
她伸出小小的手掌,掌心浮起一團微弱的光。
那光很不穩定,閃了兩下就滅了。她扁了扁嘴,有點委屈。
艾爾瑞安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不急。你才七歲。父王七歲的時候連光亮術都聚不起來。」
「真的嗎?」
「真的。你祖母后來總拿這件事笑話我。」
歡聲笑語之後。
艾爾瑞安望著天空。
心中不安的預感愈發強烈。
不詳的預感很快成為現實。
天穹的顏色在片刻之間改變了。
一道龐大的陰影出現。
人們起初議論紛紛,以為是日食。
精靈對各種天象早已有了十分深入的研究和了解。
但天空並沒有變暗成黑夜的跡象。
恰恰相反……
在那道陰影降臨的地方,雲層被無聲地撕開。
陰影持續擴大,其龐大程度讓每一個仰望它的人都失去了語言。
它完全遮蔽了星辰之環上空的天穹。
符文警報塔在同一刻炸響了。
所有精靈法師抬起頭。
魔法的共鳴在那一刻如同沸騰,法陣瘋狂運轉,符文塔全力爆發,無數道防禦結界在城市的各個角落亮起。
白色的光幕升騰而起,將整座懸浮之城包裹其中。
「飛船?不,這種規模……只有科幻小說中的星艦可以媲美啊!」
陳杰目不轉睛。
他知道自己觸摸到了歷史的隱秘。
在費倫大陸,他從未看到過任何有關的記載。
精靈的衰落一直是未解之謎,許多人類學者發表過各種學說。
艾爾瑞安站在王宮最高的塔樓上,一隻手按在欄杆上。
將軍們在大聲下令,法師們在緊急磋商,使者在奔跑傳訊。
而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那片遮蔽天日的陰影,嘴唇緊抿。
莉亞娜被保姆帶到了安全的地下室,但她在哭喊,伸出手要他抱。
艾爾瑞安聽到女兒的聲音在身後遠去,沒有回頭。
他的眼眶泛紅,但沒有淚。
然後那「飛船」中走出了無數人類。
他們穿著奇異的金屬鎧甲。
「原來如此……人類是外來者嗎?」
之後的變故如洪流般傾瀉。
人類與精靈的大戰一觸即發。
雙方都追求徹底殺死對方。
艾爾瑞安親自上了戰場,他的魔法強大得令人驚嘆,銀色光輝如同一輪降臨人間的月。
他在戰場上找到了莉亞娜。
陳杰感受到了艾爾瑞安那一刻的崩潰。
精靈王跪在廢墟中,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銀髮的身影。
那團曾經懸浮在她掌心的光球已經徹底滅了。
艾爾瑞安低著頭,把臉埋在女兒的頭髮里,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周圍的喊殺聲、爆炸聲、魔法爆裂的光芒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那一刻,這個統治著龐大王國的精靈之王,只是一個失去了女兒的父親。
然後他站起來。
眼中的悲傷被某種更堅硬的東西取代。
他把莉亞娜的遺體交給身後的侍從,重新握緊了法杖。
轉身走向了戰場。
陳杰很疑惑。
不知為何,從頭到尾,世界意志未曾出現,為精靈提供任何幫助。
終於,人類的霸權確立了。他們為此舉行了盛大的宴會。
就在這一天的深夜,異變突生。
剛剛還在一起並肩作戰的人,轉眼間拔刀相向。
陳杰看到了那個畫面。
慶功宴上,長桌燃著燭火,觥籌交錯。
一個人類將領站起來舉杯,笑容滿面地走向另一個人。
「敬你,我的兄弟。」
然後刀鋒從背後刺入。
舉杯的手還懸在空中,笑容還掛在臉上。
「為……」
「這片大地不能再重蹈覆轍,錯誤的道路必須被糾正……」
酒液和鮮血混在一起,順著長桌流淌。
宴會廳的大門被從外面鎖上,裡面的人開始互相殘殺。
外面的人開始往裡沖。
沒有人知道誰是敵人,誰是自己人。
只知道殺。
人類霸權確立的第一時間,就被自己的鮮血染紅。
陳杰感到一陣眩暈。
光流開始碎裂,畫面開始崩塌。
他看到艾爾瑞安最後的面容。
那個精靈王在戰場上浴血奮戰到最後一刻,被數十把武器同時貫穿。
他倒下的時候,嘴唇動了動。
陳杰讀出了那個口型。
「莉亞娜。」
光流徹底碎了。
陳杰的意識被猛然彈出了艾爾瑞安的記憶,拋回那片虛空。
他在虛空中翻滾,大口喘息。
那些畫面還在他腦海中燃燒。
樹冠上的無數光點開始如同星雨般落下,匯聚成一條緩緩流動的光河,纏繞在他周圍。
「成神的秘法,我確實獲得了,原來如此……
點燃神火最需要的是『位格』,而這基本上只能依靠信仰獲得。
古代,許多英雄因為功業被萬邦傳唱而獲得非凡。
信仰正是凡人可以成為神的關鍵。
哪怕我歷經三次命運線,位格基本俱全,還是需要信仰。
無需太多,八百足夠。」
陳杰睜開雙眸。
金黃色的火焰一閃而過。
樹的光點開始黯淡下去。
它的輪廓如同一幅褪色的畫,漸漸消融於白茫茫的背景中。
整片空間開始收縮,如同一道慢慢閉攏的帷幕。
旋即猛然炸開。
陳杰猛地睜開眼睛。
他發現自己正站在青銅門後的黑暗中。
身後傳來機關轉動的悶響,銅門緩緩開啟。
門外的走廊里透進來一線微光。
妻子艾瑞莉亞的身影站在那裡。
陳杰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出門去。
「成功了嗎?」
語氣平淡,但那話語下的緊張幾乎聽不出來。
「當然。」
「是嗎……」
兩漢清淚從她的眼角滑落。
「原來,我真的沒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