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爾默坐下來,用匕首叉起一塊烤肉,大嚼了一口,對旁邊的人說:
「我說,你們南方人真夠婆媽的。
喝酒都一口一口抿,打仗還能指望你們衝鋒?」
「衝鋒靠的是腦子,不是嗓門。」
南境公國的席拉·瓦爾登大公慢條斯理地切著一塊麵包。
他看起來年紀不大,棕色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說話時帶著某種政客般的從容。
「北境的勇士們負責用胸膛去擋箭。
我們負責想出怎麼讓對面沒箭可放。
我們可不像你們那樣沒腦子。」
「你說什麼?」
海爾默的眼神變了,手按在刀柄上。
「各位。」
坐在篝火另一側的中年女劍士佩特洛娜·卡斯加爾說,她是著名傭兵團的團長,臉上有一道舊傷疤。
「省點力氣留著明天殺精靈用,留著在這裡吵沒有意義。」
海爾默哼了一聲,鬆開了刀柄,但臉還是拉著的。
席拉·瓦爾登則微微一笑,舉碗向海爾默致意:
「三王子殿下,我這人愛說實話,但說得不中聽。你擔待。」
「我擔待你個頭。」
海爾默嘟囔了一句,但語氣已經軟了下來。
篝火的氣氛鬆快了少許。
又一輪酒喝下去,有人開始唱起家鄉的歌謠。
那個調子是從南境傳過來的,歌名叫《橡木與麥田》,旋律悠長,帶著一種淡淡的惆悵。
幾個南方王國的士兵跟著哼起來,聲音匯成一片輕柔的和聲。
北境人不唱這種歌,他們拍著皮靴打著節拍,有人高聲講著粗俗的笑話,引得一陣陣爆笑。
酒意漸濃,人們的話也多起來。
一名年輕的騎士坐在篝火邊緣,他是東境一個小公國的嫡子,才十九歲,臉上還帶著沒褪盡的稚氣。
他手中握著酒杯,卻沒有喝,只是出神地望著火焰。
「在想什麼?」
旁邊一個年長的傭兵問他。
「我在想,明天我會不會死。」
年輕的騎士說,聲音不大,像自言自語。
「我父親說,這是榮耀的機會。
但我其實沒想過去哪座島,我們連精靈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傭兵咧嘴笑了一下:「精靈長得很好看。男的也好看。
你見了,會覺得他們像畫兒里的人。」
「那真要殺他們?」
「殺不殺得死,是另一回事。」
傭兵灌了一口酒。
「但你要記住,在戰場上不要猶豫,你不殺他們,他們會殺你。」
年輕的騎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另一堆火旁,一群自由城邦的傭兵正在玩骰子。
他們是聯軍里最計較利益的一群人。
他們為錢而戰,可能會因戰場撤退而臭名昭著,但此刻他們喝得最凶,賭得最狠,笑得最響。
一個獨眼的傭兵押光了他所有的銀幣,輸掉之後猛拍桌子,罵了一句,然後又從懷裡掏出最後一枚金幣:
「再來一次!就最後一次!」
「省著點吧老鬼,明天留錢買棺材。」有人打趣。
「棺材?」獨眼傭兵嘿嘿一笑,「老子要是死了,要棺材有什麼用?燒成灰撒海里,還跟海神當兄弟咧。」他把那枚金幣拍到桌上,「擲!」
周圍爆發出一陣鬨笑。
島的高處。
一名穿著教廷銀白袍服的年輕監察官站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俯瞰著下方那片混亂的篝火與酒宴。
他沒有參與飲酒,手中只捏著一串祈禱用的十字架。
風吹起他的袍角,露出一把鑲著聖紋的長劍。
他身後站著兩名沉默的聖殿騎士。
「他們喝成這樣,明天還能打仗嗎?」
一個聖殿騎士低聲問。
「能。」
「他們不是不怕死,他們是怕得要命。
所以才要喝酒,喝到忘記了怕為止。」
「那我們呢?」
「我們不用喝酒。」
監察官說,目光落向遠處漆黑的海面。
「因為我們知道這場戰爭的意義。
我們是在為人類的純淨而戰,為了清除這些在暗處存活了千百年的異族。
為了日後千千萬萬的同胞。
因此我們不心存迷茫,畏懼。」
他停了一下,又低聲說:「但我也希望所有人都能活著回來。」
另一邊,在一座臨時搭起的指揮官帳幕中,奧雷利安正坐在一張摺疊桌前,面前攤著一幅手繪的群島地圖。
他逐行逐行地研究著地圖上那些標記過的航線與島嶼輪廓。
帳幕外傳來酒宴的喧鬧聲,他卻仿佛聽不見。
塔倫·格雷夫斯走進帳幕時,帶進一股冷風。
他現在是整個遠征軍的最高統帥,從船上下來不過半天,袍擺上還沾著鹽沫。
他看了一眼奧雷利安:「你不去喝一杯?」
「明日還有更多事。」
奧雷利安頭也不抬。
「精靈不會因為我們在喝酒就放棄抵抗。」
塔倫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來:「情報怎麼說?確認了精靈之森的準確位置了嗎?」
「確認了。」
奧雷利安的手指落在地圖上一個被紅筆圈出的島嶼輪廓。
「根據偵察術士回報,精靈之森已經整體遷移到了一座大型島嶼上,周圍還有十幾座較小的海島。
大部分族人已經定居在那座主島的森林中。
他們在島嶼外圍布設了一些預警法陣,但沒有重型防禦工事。
他們似乎更依賴天然地形。」
「那個叛逃到精靈的人類法師呢?」
塔倫的聲音冷了幾分。
奧雷利安抬起頭,目光與塔倫交匯,片刻才說:
「情報顯示他也在那座主島上。而且不排除他已經成功點燃神火的可能。」
帳幕內安靜了一瞬。
塔倫的面色沒有明顯波動,「神火」是一個神聖的詞彙。
他不想承認一個叛徒可能成功觸及那種境界,但同時他也知道,情報不能因為不願相信而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