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被傳令兵用擴聲術傳遞下去。
各艦船甲板上的牧師們幾乎是同時開始吟唱。
成百上千道低沉而肅穆的祈禱聲匯聚成一股聲浪,在艦隊上空盤旋升起。
聖言的力量化成一層淡金色的光霧。
從各艦的甲板上騰起,在海面上方迅速鋪展開來,如一層輕紗籠罩在艦隊上空。
那些被光霧覆蓋的士兵們感覺到一股暖和的氣流從頭頂灌入體內。
肢體忽然變得輕捷而安定,恐懼感被壓低了少許。
聖言光霧觸及火雲。
如同一柄鈍刀陷入一塊堅韌的皮革中。
火雲並沒有像聖言祈禱中常遇到的那些普通邪術一樣被輕鬆驅散。
在光霧的壓制下微微震顫,邊緣處翻湧的火焰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揉捏,面積縮小了一圈、顏色從刺目的金白變為深紅,但並沒有消散。
它的結構依然完整,依然在天空中轉動,依然鎖定了艦隊所在的整片海域。
「頂住!」
一名年邁的主教在旗艦甲板上嘶聲喊道。
「它的力量被壓住了!法陣馬上展開!」
話音未落,各艦的艦體表面便亮起了一道道銀白色的符文。
法師們已經啟動了預設的防護法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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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文沿著船舷蔓延開來,如同交織的藤蔓在木頭和鐵甲上攀爬生長。
最後匯聚成一道道半透明的光幕,從船沿升起合攏,將每一艘艦船籠罩在內。
軍用的重型防護法陣,專為對抗大範圍魔法打擊設計的,能抵禦高溫與衝擊。
光幕呈現出一種近乎玻璃的質地,在火雲的光芒下反射著流動的銀光。
但火雲已經不再給他們準備的時間了。
那片緋紅色的天穹在沉寂了幾個呼吸之後,終於降落了。
第一道火光墜落在艦隊右翼最外側的一艘護衛艦的桅頂。
那艘艦船的防護法陣剛剛展開一半,尚未來得及完全合攏。
火光擊穿那層薄薄的銀色光幕,如同利刃切開絲綢,帶著一團熾熱的氣浪沖入甲板。
瞬間炸開。木屑、鐵片、帆布和人體碎片混在一起被拋上天空,如同噴泉般向四方濺落。
艦體被炸開一個巨大的豁口,海水從破口中湧入,艦身迅速傾斜。
甲板上的人在劇烈的搖晃中翻滾、滑落、尖叫,有些被拋入海中,有些被燃燒的碎木壓在身下。
火雨接踵而至。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仿佛天穹裂開了無數道口子,火球拖著長長的尾焰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它們有些撞在防護法陣的銀色光幕上引發劇烈的炸響,能夠撕開光幕,有些則被光幕偏轉了方向,墜入海中激起沖天水柱。
但更多艦船的護罩在連續數次的衝擊中出現了裂紋,如同被重錘反覆敲擊的冰面。
裂紋迅速蔓延、擴大,最終在一聲聲沉悶的脆響中碎裂成無數光塵。
沒有了法陣庇護的艦船裸露在火雨之下,如同紙船面對瀑布。
火焰與海水交織的戰場上,慘叫聲匯成了一片刺耳的聲浪。
北境的旗艦左右緊鄰的數艘運輸船被數道火球同時命中,船體從中間斷裂,燃燒的殘骸在爆炸中紛飛四散。
士兵們像碎布一樣被拋入海中,鎧甲拖拽著他們向下沉。
有些人試圖游開,但海面上已經漂浮著一層尚未熄滅的火油,將水面燒成一片緋紅色的煉獄。
沒有逃脫的路。
年輕的騎士所在的那艘運輸船從桅頂到船底被一道火柱貫穿,船身在巨大的衝擊下傾斜。
年輕騎士在爆炸的那一刻被衝擊波拋出去,重重地摔落在一堆纜繩上。
他茫然地抬起頭,看到傭兵就站在幾步之外,傭兵半張臉被火光映亮,正伸手來拉他,嘴裡似乎還在喊著什麼。
然後一根燃燒的桅杆從高處墜落,砸在兩人之間的甲板上,將他們分隔開。
船體再次劇烈震動,一片碎片擊中年輕騎士的額頭。
眼前一白,意識像是被拔掉了線頭的燈籠一樣熄滅。
海面上的情形如同被撕碎的畫布。
火雨持續傾瀉了將近半炷香的時間,才逐漸稀疏。
天空中的緋紅色漸漸退去,露出被熏得變了色的雲層。
海面上漂浮著燃燒的木板、翻轉的船底、散落的物資和靜默的肢體。
烽煙滾滾,遮天蔽日。
數艘艦船仍在燃燒,火光映紅了周圍的海面。冰涼的浪花拍打著那些殘骸,如同無聲的輓歌。
奧雷利安站在指揮艦的甲板上,他的護罩在連續承受了數次衝擊後已經出現裂紋,但沒有徹底破碎。
他的周圍,他的助理們慌成一團,有的人在清點艦船,有的人在呼叫其他艦隻回話,有的人聲音發顫:
「右翼被擊沉了至少三十艘……左翼重創數量尚未確認……初步估計傷亡……」
奧雷利安打斷了他:「有多少?」
「至少……初步估計萬餘人。」
指揮艦上沉默了幾秒。
只有遠處的火焰還在噼啪作響,是人類艦隊正在燃燒的骨頭,也是海上的噩夢。
塔倫·格雷夫斯從艦橋的樓梯走下來,他的臉色極差,但依然沉著。
他掃了一眼海面上的慘狀,聲音比冰還要冷:「這幫該死的精靈!」
奧雷利安深吸一口氣:「上古的精靈禁咒『天火應召』名不虛傳。」
「但這也說明,精靈已經虛弱到了一定地步。
重整旗鼓,這樣的禁咒哪怕是精靈也不可能連續施放。」
「是,大人。」
艦隊的殘部開始重新集結。
沒有受到直接打擊或損傷較輕的艦船從燃燒的殘骸中穿行,收攏倖存者。
海面上漂浮著許多還活著的人,他們抱著浮木,攀著翻覆的船底,在濃煙和火焰中掙扎呼救。
救援船放下小艇,士兵們伸手把凍得發抖的同伴從海水中拖上來。空
氣里充滿了焦臭和咸腥味,還有被火燒過的木炭特有的苦味。
來自聖城的年輕監察官站在另一艘完好無損的聖殿艦船上,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握著十字架的手指微微發抖,但他在試著讓自己平靜下來。
昨夜他還對聖殿騎士說他們不需要酒,因為他們知道這場戰爭的意義。
現在他看著海面上那些尚有餘溫的殘骸。
那些沉默的漂浮物。
他忽然覺得,那些意義此刻變得有些輕了。
一名傳令兵跑上指揮艦的甲板,氣喘吁吁地回報:
「瞭望塔報告,精靈群島方向沒有追擊的動靜。
他們似乎沒有打算趁勢衝過來。」
「他們在等什麼?」
海爾默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北境王子的旗艦承受了兩次火球直擊,但挨過了那道劫難。
他被菸灰熏得滿臉黑痕,甲冑上沾著碎炭和不知是誰的血。
他走到奧雷利安和塔倫面前,聲音沙啞。
「這一輪下來,我們損了這麼多人。他們沒有追出來,他們想要幹什麼?」
「他們在拖延時間。」
「目的,恐怕是為了某個計劃,或者某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