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從戰場上吹過，帶著焦臭與血腥。
晨曦已經完全升起，陽光透過濃煙灑落海面，照亮了那些漂浮的殘骸和無力的火焰。
人類艦隊第一次與精靈的接觸戰，在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內結束。
上萬人沒有等到第二天的太陽。
艦隊的陣列已然重整，但比起出發時那種威嚴壯觀，此刻只剩下一片千瘡百孔的疲憊。
海面中央，還有一艘被火雨擊穿甲板的運輸船正在沉沒。
船尾已經沒入水中，船頭高高翹起，像一隻垂死的手掌指向天空。
船體裂縫中不斷冒出氣泡，海水灌入船艙時發出一陣陣低沉的咕嚕聲。
船舷邊，一個僥倖活下來的士兵緊緊抓著一根欄杆，嘶啞地喊著什麼，但他的聲音被海浪和其他人的呼救聲淹沒了。
海爾默王子望著那片綠意，攥緊了拳頭。
「我軍確實傷亡慘重。
傳令，各艦保持戰鬥陣型，向群島方向推進。」
火光在黃昏時熄滅了最後一縷。
人類艦隊殘存的部分收縮成一個半月形防禦陣，圈住了那片燃燒了一天的戰場。
海面上漂浮著破碎的船板、翻倒的浮桶和麻木的倖存者。
救生小船穿梭其間，撈起那些還活著的人。
大多數人都沉默不語，任由船槳的咯吱聲和海浪的低吟填滿耳朵。
夜幕降臨時，艦隊的主旗艦「聖裁號」甲板上燃起了唯一的燈火。
塔倫·格雷夫斯站在燈下，手中握著一份剛剛統計上來的傷亡報告。數
字被墨跡壓在紙上，像一片沉重的黑影。
他的目光逐行掃過，沒有變化，只是最後將報告合攏放回桌面。
「損失的戰艦和運輸船合計四十七艘。」
他聲音平緩地說。
「戰死、失蹤近萬人。重傷者不計其數。」
奧雷利安坐在對面。
「精靈這一輪打擊確實起到不錯效果。
不得不承認，精靈中出色的人不少。」
「如果他們再發一輪呢？雖然你之前說他們不可能再進行第二輪。
但作為指揮官，我們必須考慮到一切可能。」
席拉·瓦爾登大公從帳幕的陰影中走出來。
這位南境的統帥剛剛從一艘受損的運輸船上渡過來的，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平靜的疲憊。
「讓我想想，我們的防護法陣在同樣打擊面前，撐不了多久了。
聖言屏障的有效性已經驗明，能削弱他們的火雨，但不能完全抵消。」
「新的戰術……」
「不再動用艦隊大面積逼近他們的主島了。
那些外圍小島必須一個一個地登陸攻取，建立地面據點，逐步推進。
精靈的遠程法術再有威力，也不可能每一寸土地都覆蓋到。」
「那我們就一座島一座島地啃。」
海爾默王子站在門口插話。
他的聲音沙啞，臉上帶著傷口抹過的黑灰。
下午的收攏行動中親自駕船撈了一整批落水的士兵。
「我們的士兵已經膽寒了。今天之後，很多人不願意再看到精靈的箭矢。」
「會好的。」塔倫冷冷地說。
「恐懼會過去的。他們會知道，戰場上怯戰比敵人的箭死得更快。」
軍令在當夜下達。
黎明時分，各處艦船上的士兵被集合在甲板上，宣讀大令：
「凡臨陣退縮、違令不戰、妄圖脫逃者，立斬示眾。」
天亮時，第一顆人頭落下了。
那是北境部隊的一名百夫長，他昨夜趁黑帶著幾個屬下拆了一條小舢板逃離艦隊，天亮前被哨船的探照術捕捉到。
在旗艦甲板上，他被當眾斬首。
人頭滾落在甲板上，撞了一下欄杆，然後彈落進海中。血在木板上洇開一片深黑的印記。
沒有人出聲。士兵們整齊列隊，目光落在前方，不敢去看那顆入海的人頭，也不敢不看。
接著，第二顆、第三顆人頭落下來。
那些試圖逃亡的人被釘在臨時搭起的木架上，作為眾軍的警示。海風吹過，空氣中飄蕩著血腥和鹹味。
「逃兵該死。」
海爾默站在隊列前。
「我們的勇士從來只有戰死，沒有逃死。」
士兵群里沒有人應聲。
但從那一天起，艦隊裡再沒有人私自拆過一塊板子。
第三天清晨，艦隊重新啟航。
分成數支小艦隊，每支由數艘戰艦和運輸船組成，彼此隔開一段距離。
他們以散列隊形向群島的邊緣推進。
那裡有一條由細碎島嶼串聯成的弧狀鏈條，像一層天然的礁石屏障。
精靈的斥候早就察覺到了他們的動向。
在人類艦隊駛近那片島鏈的第一刻，那些島嶼上的綠色堡壘便同時亮起了防禦靈光。
那是一片低平的小島，島上遍布淺灣和草甸。
精靈們在短時間內，就在每一座小島上築起了木石混合的小型堡壘。
矮牆、箭塔、掩護用的木柵。
以及圍在陣地外圍的荊棘藤蔓。
荊棘藤蔓受精靈德魯伊的法術操控，能夠感知入侵者的腳步而自行生長纏繞。
堡壘之間的淺水水道中，精靈斥候以獨木舟穿梭聯絡，始終保持著相互支援的陣型。
人類的登陸部隊在第一座島礁前觸發了戰鬥。
一處突出海面的岩石島，面積不足百步方圓，卻四處矗立著一座約兩人高的木質瞭望塔。
形成交叉火力。
每座塔上都有四名精靈射手。
手中長弓幾乎在人類登陸艇進入射程的一瞬間就發出了第一輪齊射。
咻咻咻咻咻咻！！！！
四支箭劃破海風，分別精準命中了第一艘登陸艇上的槳手。
噗噗！
兩名槳手中箭仰倒，艇身瞬間失去控制，在浪中打橫。
後續的登陸艇撞上來，喊叫聲混成一片。
「還擊！」
岸上的指揮官嘶吼。
弓弩手趴在船沿，朝塔上亂射。
精靈射手的身體在箭塔的護欄間靈活移動，如同影子一般躲避。
反手又是一輪箭雨落下，第三名中箭的士兵一頭栽入海水中，沉重的鎧甲將他拖入深處。
與此同時，海底的藤蔓像是被刺激的觸手般瘋狂竄起，纏住登陸艇的底部、槳片和人的腳踝。
有幾艘小艇在瞬間被翻倒，士兵們落入淺水中，掙扎著被藤蔓死死拖向海底。
登陸第一座島礁的戰鬥一共持續了不到兩刻鐘。
人類付出了全力才架起盾牌衝上石岸，砍斷了瞭望塔的支柱，讓整座塔轟然倒塌。
塔上那幾名精靈射手在塔倒前已經滑落藤蔓，退入水道，無聲無息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