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明看著他,臉上依舊是那和煦的微笑,說道:
「當然能。」
「只要人還活著,什麼時候回頭都不晚。」
「可我什麼都沒了。」
「地沒了,錢沒了,就連我家娘子那點嫁妝也......」
普明禪師說道:
「《法句經》有云:『莫輕小惡,以為無罪;莫輕小善,以為無福。』」
「田地錢財,本是身外浮物,如同檐下露珠,風來便散。」
「你如今家業散盡,看似一無所有,可你四肢尚在,心念能悔,這便是最貴重的本錢。」
「財物丟了尚可耕耘再得,若是本心沉淪,不知悔悟,那才是真的一無所有噢。」
王二聽著,心中幡然悔悟。
「大師,我知道錯了。」
「阿彌陀佛!」
普明扶起王二。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王二,你家......你家!」
「怎麼了?」
「我家怎麼了?」
「酒肆的人帶著人去你家要銀子,說你欠了他們幾十兩,要拿你娘子抵債!」
「什麼?」
聽到酒肆的人要拿他娘子抵債,王二不顧上身上的傷勢,急忙往家中跑去。
......
王二家中。
「你們幹什麼?」
「幹什麼?」
酒肆掌柜帶著幾個人闖進王二家中。
「你家相公欠我們酒肆五十兩銀子。」
王二娘子接話道:
「你胡說,我家相公去買牛了,怎麼可能欠你們五十兩銀子?」
「買牛?」
「哈哈哈,他這幾天都在我們酒肆內賭錢!」
「不!」
「這不可能?」
「那你看看這是什麼?」
酒肆掌柜從懷中掏出一張紙,上邊赫然寫著王二親筆畫押的欠條。
王二娘子雖然不識字,但看到上邊的手印,對方也不可能無緣無故的找上門,就知道酒肆掌柜說的十有八九就是真的。
王二娘子捂著嘴不敢相信,踉蹌的往後退了兩步。
「不,這不可能!」
「我家相公說他去買牛了,買一頭大青牛!」
「哼!」
掌柜冷哼一聲。
「我不管他去幹嘛了!」
「他欠我們五十兩銀子,得還!」
「可......可是我家的錢,我相公都拿去買牛了......沒銀兩了。」
「沒銀兩?」
掌柜呵呵一笑。
「那就拿你來還!」
「動手!」
「把她抓住,帶去城裡青樓賣了!」
「不!」
「不要!」
「你們不要過來!」
王二娘子急忙往後退去。
但掌柜帶著人步步緊逼。
「住手!」
這時,王二從門外跑了進來,將他娘子護在身後,抄起門邊一根柴棍,對準掌柜,喊道:
「我看誰敢動我家娘子!」
「相公,你......」
看著王二回來,王二娘子站在王二身後問道。
「娘子,我......」
王二轉過身,對自家娘子說道:
「對......對不起!」
「我再也不賭了!」
「王二,你回來的正好,你欠我們的銀子什麼時候還?」掌柜說道。
「我......」
「沒錢?!」
「那就拿你家娘子還!」
「還愣著幹嘛,動手!」
掌柜一揮手,幾個人再次圍了上來。
「阿彌陀佛!」
這時,一聲佛號從門外傳來。
「老和尚,你來幹什麼?」
掌柜回頭看了一眼普明禪師。
普明禪師走進院,雙手合十道:
「王施主欠的銀子,老僧替他還。」
掌柜上下打量著這個破衣爛衫的老和尚,不屑道:
「你一個窮和尚,拿什麼還?」
普明禪師從懷裡摸出一串念珠,遞了過去。
那念珠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上邊的珠子溫潤如玉,在陽光下泛著光澤。
普明禪師說道:
「這念珠是沉香木所制,是我師父所傳。」
「雖不貴重,但拿到當鋪,也值些銀子。」
「也夠王施主所欠下的銀兩。」
掌柜接過念珠,掂了掂,又對著光照了照,覺得確實有些門道,便收了起來。
「今天就給你這老和尚一個面子。」
「王二,下次再讓我看見你進酒肆,打折你的腿!」
「我們走!」
掌柜走後,王二看著普明禪師,眼眶通紅。
「大師,我......你師父給你的念珠......」
「對不起,我真該死啊!」
普明禪師卻笑道:
「此乃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若你真能悔悟,這念珠便值了。」
王二跪在地上,朝普明禪師重重磕了個頭。
「大師,我王二發誓,以後再也不賭了。」
「一定好好和我家娘子過日子!」
「阿彌陀佛!」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普明扶起王二。
王二道:
「等我有錢了,一定將大師你的念珠贖回來。」
普明禪師搖了搖頭,朝王二娘子說道:
「多謝施主那日端給老僧解渴的那碗水。」
說完,普明禪師便走出了院門。
......
此後,王二在城門口支起了一個小攤,賣著炊餅。
他起早貪黑,和面、生火、蒸餅。
他家娘子也來幫忙,夫妻倆一前一後忙碌著。
雖然累,但日子逐漸有了盼頭。
夜裡收攤後,他路過天聚酒肆,聽著裡面骰子碰撞的聲響,腳步卻再未曾停歇。
普明禪師一直行走人間,濟世渡人。
所過之處,救苦救難,人們稱他為:
「在世活佛!」
幾年後,江南發洪水,大堤決口,洪水滔天,眼看就要淹了下游數縣。
這時,神光大作,一件破破爛爛的僧衣從天而降,擋住了滔天洪水,這才沒讓下游數百萬百姓遭難。
事後,人們在大堤下的一塊大青石上見到了普明禪師。
他雙手合十放在胸前。
陽光穿過樹葉,照在他的臉上。
他已然沒了氣息,但臉上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安詳。
旁邊還寫著四句偈語:
「渡人如渡己,渡己亦渡人。
百年塵緣盡,一念見真如。」
那日,京城淨慈寺全寺上下鐘聲自鳴,響徹山谷。
慧遠主持手中的九環錫杖無故顫動,銅環相擊,久久不息。
所有受過普明禪師恩惠的人,聽聞普明禪師圓寂後,紛紛從四面八方趕來,跪在大堤上,哭聲震天。
遠在十萬大山的紀風,那天心中忽然一動。
他取出銅錢卜了一卦,隨即嘴角微揚。
知白問道:「公子,怎麼了?」
「普明禪師圓寂了。」
知白聽到這個消息,一時間愣住了。
「普明禪師,他......他死了?」
紀風搖了搖頭:
「不是死了。」
「是功德圓滿,成佛了。」
那天夜裡,王二做了一個夢。
夢中,普明禪師站在一片金黃色的光里,穿的還是那件破破爛爛的舊僧袍,臉上滿是皺紋。
但整個人都在發光。
普明禪師朝他笑了笑,隨後雙手合十,轉身走進那片光里。
光越來越亮,最後化作一朵巨大的蓮花,托著普明禪師飛向了天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