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入七月,暑氣正濃。
書院小屋的窗欞半敞著。
案後坐著七八個女童,梳著總角辮,正仰著臉,懵懵懂懂地跟著眼前的夫子一字一句地誦讀。
夫子姓陳,年過五十,鬢邊已見斑白,面頰瘦長,手裡執著一卷書冊,聲音抑揚頓挫地淌出:
「陰陽殊性,男女異行。陽以剛為德,陰以柔為用,男以強為貴,女以弱為美,故鄙諺有云:'生男如狼,猶恐其尪;生女如鼠,猶恐其虎'。」
目光從書頁上抬起來,銳利地掃過底下那一排小腦袋,停在了窗邊最後那個位置。
坐在那裡的女孩大約十四五歲,明顯比周邊孩童大了幾歲,穿一件青色襦裙,烏髮用一根素銀簪子松松綰著。
她正歪著頭靠在窗框上,眼睛半闔,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陳夫子眯起眼,手裡的書卷往桌案上一拍。
「表小姐!」
這一聲驚醒了大半個課堂的女童們,七八雙眼睛齊刷刷地轉向窗邊。
林蘇在眾目睽睽下睜開眼。
她的視線從模糊到聚焦,看見夫子那張板著的臉正對著自己,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她眨了眨眼,語氣帶著沒睡醒的茫然:「……嗯?」
夫子看著她這副樣子,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呼出來,卻吐不盡胸中恨鐵不成鋼的鬱氣。
「唉。」他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把書卷擱在案上,語氣裡帶著真切的擔憂,「你瞧瞧,瞧瞧,這般樣子,日後怎為人婦。」
林蘇眨了眨眼,夫子已經重新拿起書卷,朝她擺擺手。
「罷了,你且回去罷,這書你不讀也罷!回去好生想想自己到底要什麼,我是教不了你這樣的學生的。」
語氣里那種失望和放棄的意味太濃了,連旁邊那幾個女童都害怕的縮了縮脖子,不敢出聲。
林蘇沉默了片刻。
她站起來,朝夫子行了一禮,動作有些敷衍,只保持著基本禮節。
「學生告退。」
她轉身走出了書院小屋。
身後傳來夫子悶哼一聲,重新開始領讀。
屋內又接著傳出女童們的誦讀聲。
「故夫婦之好,終身不離房室周旋,遂生褻瀆。媟黷既生,語言過矣。言語既過,縱恣必作……」
林蘇沿著迴廊往外走。
七月正是紫薇開得最好的時候,滿樹粉紫色的花朵擠擠挨挨地簇在枝頭,被熱氣蒸出一股幽淡的甜香。
林蘇經過時順手撥了一下垂到路邊的花枝,指尖沾了一點花瓣上的露水。
她在腦海里慢慢梳理這個新世界的設定。
這次是一本男尊轉女尊的無cp文。
《昭帝紀》。
原文講述當朝長公主賀蘭昭在男尊王朝中蟄伏多年,最終發動宮變奪權上位,武德充沛地洗刷朝堂。
她以雷霆手段清除了所有反對者,又轉頭將那些曾扶持她上位的男性功臣們一併卸磨殺驢,轉而扶持起女性功臣,迅速建立起了完全反轉的女尊世界。
整個故事就是從王朝傾覆到女帝登基再到江山初定,主線圍繞賀蘭昭如何用鐵腕手段穩定新政權的過程展開。
而林蘇的身份,是其中一位被卸磨殺驢的男配的表妹。
顏雲玄,當朝宰相,世家子弟出身,眉目冷峻,少時便有神童之名,十二歲破格入仕,二十歲便拜相,以狠辣果決的手段在朝中站穩了腳跟。
他父親顏庭不過是朝中一個五品小官,並無太多根基,他卻憑一己之力官至宰輔,朝中無人敢輕慢。
在長公主賀蘭昭奪權之後,顏雲玄作為前朝舊臣中的核心人物,卻被新帝以「結黨營私」之名清查,他從權傾朝野的宰相,一夜淪為大門不能外邁的平民男子。
而在原書里,林蘇則連名字都沒有,只在前期某處行文中被顏雲玄順帶提過一句家中表妹。
林蘇對這個身份沒什麼不滿意的。
只是這次的年齡比以往都小了許多,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還有些不適應這個高度。
身體自然還是她的身體,只是變成了十五歲時的狀態。
正想著,迴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穿短褂的小丫鬟從轉角處小跑出來,看起來十五六歲,圓臉,一雙眼睛水靈靈的,此刻正寫滿了擔憂。
她跑到林蘇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確認自家小姐沒有挨打挨罵的痕跡,才鬆了口氣,但嘴已經扁起來了。
「小姐,您怎麼又惹陳夫子生氣了?」
林蘇看著她:「為什麼說是我惹他生氣?」
就不能他惹她生氣嗎。
丫鬟小滿嘆了口氣,自家小姐什麼德性她還不知道嗎,她眼神譴責地看著林蘇:「上回您還說,陳夫子講課像念經,一聽就犯困,這次怕不也是上課睡著,惹了夫子吧。」
林蘇默然一瞬。
你猜的真准。
小滿又嘆了口氣,伸手替她理了理蹭歪的衣領,聲音多了些心疼:「小姐,您也別太放在心上,陳夫子向來嚴厲。」
「只是……咱剛來府上,寄人籬下的,日子本就不易,若是再得罪了府里的師傅們,到時候老夫人那邊也為難。」
她說著,偷偷朝四周看了一眼,確定沒人才繼續道:「奴婢曉得您不愛聽這些,但您好歹也忍一忍。老夫人對您已經夠好了,您若再鬧出什麼事來,府里那些眼紅的又要說閒話了。」
寄人籬下啊。
林蘇回想了下自己的身份。
這個世界裡她的母親是顏庭的妹妹,早年病故,父親在邊關戍守多年沒有音訊,家中無人照管,上個月剛被舅舅顏庭接進了顏府養著。
說是表親,實際和半個孤女也差不離,府里的人面上客氣,背地裡卻多加揣度,雖不缺衣少食,卻難免有些孤立。
林蘇抬手拍了拍小滿的肩。
「知道了,下回我努力不睡。」
小滿被她這句話鬧得哭笑不得:「小姐!」
兩人正說著話,迎面走過拐角。
那拐角處種了一叢茂密的綠竹,竹枝斜斜地探出來,遮住了大半視線。
林蘇轉過彎時沒留意,腳下步子快了半步,肩膀擦過一道同樣從對面轉過來的人影。
咚的一下。
兩個人撞了個正著。
林蘇皺著眉往後退了半步,穩住身子,抬起頭。
對面那人也正朝後退了一步,一隻手裡拿著一卷書冊,另一隻手堪堪扶住身側的廊柱才沒被撞倒。
來人是個冷峻長相的青年男子。
穿一件玄色錦袍,袖口和領口用金線繡著雲紋,腰間系一枚成色極好的墨玉佩,襯得他周身氣質越發冷厲。
他面容生得極為出眾,眉目修長而清雋,鼻樑挺拔,嘴唇卻偏薄,天生帶幾分疏冷矜貴的氣場。
此刻青年眼睛正落在林蘇臉上,瞳孔顫了一下。
「你——」
他不自覺抿了下唇,放緩聲音問道:「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