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蘇還沒開口，身後的小滿已經先動了。
她飛快地擋在林蘇身前，張開手臂：「這位公子！我家小姐是顏府的表親，前月剛入府，初來乍到，不識得府中路徑，若有衝撞之處，還請您大人大量，莫要計較！」
她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抖：「宰相大人是府上的常客，您若是府上的客人，想必也不願與顏府親戚置氣的。」
這丫頭把顏府和宰相兩桿大旗都扯了出來。
林蘇站在她身後，看著小滿那副護崽的架勢，心下微暖，伸手把小滿往旁邊帶了帶，重新擋在小滿前面。
她抬眼看著玄衣青年，開口道：「是我走路沒看路，衝撞了公子，失禮了。」
以這人身上的料子和氣度，加上能在顏府後院隨意走動的，非富即貴。
方才她急著趕路沒有細看，此刻定睛一瞧，此人腰間的墨玉佩成色極好，工藝考究，絕非尋常人家佩戴的東西。
她和小滿暫時得罪不起。
林蘇側過視線，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下此人的眉眼，又垂目問：「小女姓林，單字一個蘇，敢問公子如何稱呼？」
那玄衣青年聽了她的回話，眉峰卻蹙了起來。
他重複了一遍她的名字：「林蘇？姓林……你是姑母家的那個孩子？」
「是。」林蘇點頭。
青年默了一瞬，忽然朝她走近半步，他身量比林蘇高出許多，肩寬背直，投下的陰影正好籠住她。
他俯首垂眸看向林蘇，語速慢了些：「論身份，你應當喚我一聲表哥。」
林蘇眨了眨眼。
小滿在她身後發出一聲短促的吸氣。
表哥。
原來他就是顏雲玄。
林蘇入府月余，只聽說過這位表兄的名號，知道他年紀輕輕便官拜宰相，平日都住在宰相府，不常回顏府這邊。她本以為至少要再等些日子才能見到這位，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撞上。
「表哥。」林蘇從善如流叫了一聲。
倒也坦然。
顏雲玄面上那層冷意鬆動了些，他頷首，算是應下了這聲稱呼，目光卻未從她臉上移開，還想說什麼。
但就在這時，迴廊拐角處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雲玄！」
穿石青色常服的中年男子從竹林那頭繞出來，國字臉，濃眉大眼，下頜蓄著短須。
他看見廊下站著的兩個人，腳步頓了一下，面上露出意外之色。
「咦？林丫頭也在？」顏庭走過來，目光在顏雲玄和林蘇之間來回掃了一圈，捋了捋短須笑道，「正好，倒省得我讓人去叫你了！林丫頭，老夫人那邊正尋你呢，說是有話要同你講，你且過去吧。」
林蘇應了一聲：「是，舅舅。」
她朝顏庭行了一禮，又轉向顏雲玄的方向，想了想還是欠了欠身：「那表哥，我先告退了。」
顏雲玄頷首：「嗯。」
林蘇轉身往迴廊的方向走了，小滿趕緊跟在她身後，走出十幾步遠時還忍不住回頭偷偷看了一眼這位傳說中的大公子。
顏雲玄站在迴廊轉角處，手裡那捲書冊不知什麼時候換到了另一隻手上，正目送林蘇的背影遠去，神情看不分明。
直到那道青色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他才把目光收回來。
旁邊，顏庭捋了捋鬍鬚，眼底浮起若有所思的笑意，不過那笑意很快就被壓了下去，他換上一副正經的神色：「怎麼，雲玄今日居然有空過來，朝中那邊不忙？」
「今日休沐，回來看看您二老。」顏雲玄說。
顏庭笑笑，父子二人沿著迴廊往回走，進了前院的東廂書房。
書房博古架上擺著些古籍和瓷器，臨窗一張紫檀書案，上麵攤著半卷沒寫完的帖子。
顏庭在書案後的圈椅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又給顏雲玄倒了一杯，推過去。
「你倒是會挑日子回來，」他笑了一聲，「老夫人那邊正在給林丫頭相看親事呢，你回來正好也幫著掌掌眼。」
顏雲玄正要接過茶盞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
他抬眼：「……相看親事？」
「是啊，」顏庭靠在椅背上，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林丫頭今年十五了，尋常人家女子這個歲數都該定親了，她母親走得早，父親在邊關又沒音訊，這親事總得有人操心。」
他放下茶杯，嘆了口氣：「老夫人著急得很，生怕耽誤了她，前些日子託了幾位交好的夫人，篩了一圈適齡的公子，倒是挑出幾個不錯的。今兒叫她去，大約就是為了這事。」
顏雲玄端著那杯茶沒有喝，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我聽說她入府不過月余。」
「你居然知道？是啊，才一個月。」
「她才十五。」
「是十五，但女子擇夫是終身大事，不能拖。」
顏庭自然明白兒子話里的意思，他心裡也覺得這親事定得太急，但祖母輩的思慮也並非全無道理，他夾在中間也不好說什麼。
但他不想駁了自己這位宰相兒子的話頭，便笑著把話頭一轉：「行了行了，林丫頭的親事有老夫人操心呢，倒是你——」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顏雲玄，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促狹：「你什麼時候也帶個姑娘回來給爹看看？」
顏雲玄端著茶盞，神色平靜如常：「暫無打算。」
「暫無打算？」顏庭眉毛一挑，「京城裡像你這般年紀的公子，孩子都會打醬油了。你倒好，成日裡不是上朝就是批摺子，連個通房丫頭都沒有過。」
顏雲玄垂眼喝了一口茶，沒有接話。
顏庭見狀，嘆了口氣，語氣倒是真心實意地關切：「你也別覺得爹囉嗦。你那府邸，雖然寬敞氣派，可你一個人住著，不覺得冷清麼？」
顏雲玄握著茶盞的手指收緊了一些。
他莫名想起方才在迴廊拐角處迎面撞上時，她低著頭往後退了半步，抬起頭來時午後的光恰好從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眉眼間。
那是他年幼的表妹。
顏雲玄在心底把這個稱呼過了兩遍。
「……不覺得。」他答。
顏庭沒注意到兒子那一瞬間的走神，自顧自地又嘆了口氣：「你呀，若是能找個知冷知熱的人在身邊，爹也就放心了。你看看你那個宰相府，比咱這老宅闊氣得多，可裡頭住著的人還沒咱這院裡的下人多。」
「你若是有中意的姑娘家，不必顧慮門第，也不必顧慮別的什麼，隨你心意，你爹我雖然官位不如你高，但這點心胸還是有的。」
顏雲玄抿了抿唇，沒有接話。
隨他心意嗎......
他看了一眼窗外。
竹影婆娑，小池浮光躍金，風從院牆那邊吹過來，隱約有著紫薇花的甜香，和某人擦肩而過時衣擺帶起的風，大概是同一個氣味。
「行了行了，不說了。」顏庭擺擺手，「你難得回來一趟，晚上留下來用飯吧，你表妹也來，正好一家人聚聚。」
顏雲玄垂下眼帘。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