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住在顏府最深處的松鶴院。
院落的青磚影壁前種著兩株老石榴,正是掛果的季節,累累的果實墜在枝頭,把枝條壓彎了腰。
廊下懸著一隻畫眉籠子,鳥正歪著腦袋啄食,見了人來也不驚,只慢吞吞地換了個姿勢,歪著頭看著面生的客人。
林蘇跟著引路的丫鬟進去時,屋裡還有人交談。
是老夫人的聲音,帶著點訓斥的意味,卻又不算嚴厲:「……那孩子才入府多久?你便說她上課睡覺、頂撞夫子、不敬師長?我還沒老糊塗呢,陳夫子什麼脾性我清楚得很。」
對面應聲的是個婦人打扮的女子,聲音有些發虛:「老夫人息怒,妾只是聽陳夫子那邊的人提了一嘴,說表小姐在課上犯困,被夫子說了兩句,表小姐也不大服氣……」
「服不服氣我自然會問。」老夫人打斷她,「你先下去吧。」
那婦人應了聲「是」,出來時正迎面遇上林蘇,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尷尬,沒打招呼便快步走了。
林蘇沒什麼反應,在門口站了站,等裡面的人通報過後,才邁步走了進去。
屋子裡氤氳著安神香的氣味,幾縷白煙從銅爐的鏤空蓋子裡裊裊升起。
老夫人歪在一張黃花梨的羅漢床上,背後墊著青緞靠枕,手邊擱著一把蒲扇,看著似乎剛說了話有些乏,正半闔著眼睛養神。
她今年六十有七,頭髮已經全白了,用一根碧玉簪子挽在腦後,面龐雖有了年歲留下的紋路,五官輪廓卻依舊能看出年輕時的風致。
聽到腳步聲,她睜開眼,目光落在林蘇身上時,神情柔和下來。
「囡囡來了,」她朝林蘇招招手,「過來,坐這兒。」
林蘇依言走過去,在羅漢床邊的繡墩上坐下。
老夫人握住她的手,指尖帶著些微涼意,掌心卻是熱乎的。
她把林蘇的手翻過來看了看,又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在林蘇臉上停了好一會兒,一時有些恍惚。
這孩子,和她母親生得倒是不像,至於父親,哼,不提也罷。
「瘦了,」老夫人說,「是不是府里飯菜不合胃口?還是那些下人怠慢了你?」
「沒有,府里一切都好。」林蘇說,「是我自己吃得少,天熱有些沒胃口。」
老夫人這才點了點頭。
她鬆開林蘇的手,從旁邊的桌子上拿起一隻錦盒,打開蓋子,裡面整整齊齊疊著幾張灑金箋。
箋紙上是端正的小楷,寫著姓名年齡家世,還有一行簡短的評語。
「你看,」老夫人把錦盒往林蘇的方向推了推,「這幾個,都是我托人打聽過的。禮部尚書家的嫡次子,今年十七,讀書上進士及第的苗子。光祿寺少卿的侄兒,開了一家字畫鋪子,也考中了秀才,性情溫和知禮……」
她念了幾個名字,又拿起最後一張:「還有這位,唐知遠,翰林院編修,年輕有為,只是家世單薄些。不過雲玄那邊同他有過接觸,說他為人端方正派,倒是個可託付的。」
老夫人念完,把錦盒合上,抬眼看著林蘇,笑眼盈盈的等她說話。
林蘇沒想到是這副場面。
她垂下眼,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斟酌著開口:「祖母,這些公子聽起來都是好的,只是孫女才來府上不久,還不曾熟悉京城的人事,況且……孫女年紀尚小,想多陪祖母幾年。」
她委婉地表示,自己暫時還不想相看人家。
老夫人聽出來了。
她看著林蘇的臉,半晌沒有說話,那雙經歷過許多風浪的眼睛裡思緒翻湧,複雜而沉緩。
老夫人忽然別過臉去,抬手掩了一下嘴角,發出一聲哽咽。
身旁的嬤嬤連忙上前:「老夫人,您……」
「我沒事。」老夫人擺了擺手,聲音卻已有些沙啞,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轉回臉來看林蘇時,眼眶有些紅。
「你這話,和你母親當年說的一模一樣。」
老夫人眼角落下一滴眼淚。
「你母親那時也十五,我說要給她相看親事,她也是這般說,說想多陪陪娘。我便想著,不急,再留她兩年,多留兩年也不要緊。可後來……後來她遇上了你父親,跟著他去了邊關,再後來……」
老夫人說不下去了,後來等回來的,卻是她女兒的死訊,只留下一個年幼的孩子。
她把帕子按在眼角,好一會兒才放下來。
林蘇聽著,對老夫人突然充沛的感情有些迷茫,但畢竟是當事人,林蘇伸出手,覆在老夫人擱在膝頭的手背上。
老夫人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比方才更涼了些,力道卻收緊了。
「當年是我糊塗,想著女兒家嫁人是一輩子的大事,得精挑細選。可挑來挑去,反倒耽誤了她。」
她語速越說越快,呼吸也急促起來:「你母親若是當初嫁在京城,嫁個知根知底的人家,何至於跟去那苦寒之地,又何至於!何至於!」
在老夫人喘不上氣時,林蘇反應最快,迅速將人扶起,並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掐住老夫人的內關穴。
「老夫人!」嬤嬤急步上前,從袖中摸出一隻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藥丸送到她唇邊,「您別急,先緩緩,緩口氣。」
老夫人張口含了藥丸,又喝了口溫水,胸口的起伏才漸漸平復下來。
林蘇這才鬆開手,安靜地坐在旁邊,等老夫人緩過來。
屋子裡只剩銅爐里的香霧在緩慢升騰。
過了好一會兒,老夫人才重新開口,還惦記著林蘇相看人家的事,語氣不容商量:
「半月後,忠勇伯府辦賞荷宴,京中適齡的公子小姐都會去。那幾位公子,我讓人給他們家裡遞了話,到時候你也去,親眼瞧瞧,不必急著定下來,但總得看一看,心裡有個數。」
她看著林蘇,目光憐愛,語氣卻不容推拒:「這事就這麼定了,你聽祖母一回,好不好?」
林蘇抿了抿唇,本想再推辭,但看著老夫人那雙還泛著紅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老人家固執己見,還是不要刺激了。
她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好,孫女聽祖母的。」
老夫人這才露出一個滿意的笑,伸手替她攏了攏鬢邊的碎發:「這就對了,祖母不會害你的,咱們囡囡這副模樣,配那些公子才俊,哪一個都不委屈。」
她撫了撫林蘇的鬢髮,越看越滿意,忽然又想起什麼,眼睛一亮:「對了,雲玄今日也回來了到時候讓他也陪你去。他在京城走動得多,認識的人也多,正好讓他給你掌掌眼,介紹介紹。」
林蘇正要說什麼,老夫人已經拍板定下來了:「就這麼辦!你表哥眼光素來是好的,他看中的人,錯不了。」
林蘇:「……」
她默默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面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全憑祖母安排。」
老夫人又憐愛地摸了摸她的臉,聲音軟下來:「在府里想要什麼,想吃什麼,都跟祖母說,千萬別委屈自己。」
林蘇微笑點頭,心裡還在盤算半月後那場宴席該怎麼糊弄過去。
她是真沒想到,居然還要去相親。
不過按原書的進程,長公主賀蘭昭應當在明年開春發動宮變。現在已是七月,距離變天不過半年光景。
半年而已。
她現在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女,壓根沒什麼話語權,老夫人是一心為她好,那些世家公子也都是正經人家出身,這種人家就算真的相看了親事,這半年裡也不可能立刻成婚。
到時候女主登基,改天換地,婚事拖一拖,自然也就拖沒了。
這樣想著,林蘇倒是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