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松鶴院出來時,天色已經近黃昏了。
晚霞把院子裡的石榴樹染上些紅,畫眉在籠子抖了抖翅膀,瞧了眼從府邸中出來的生人,又縮回棲木上打盹。
林蘇沿著迴廊往回走。
小滿跟在她身後,欲言又止地憋了一路,直到走出松鶴院的月洞門,才終於忍不住湊上來,小聲問:「小姐,老夫人說的那些人,您怎麼看?」
「不怎麼看。」林蘇言簡意賅。
小滿懵懵地眨巴眼:「啊?」
她緊追幾步跟上林蘇的步:「喔喔!我知道了,小姐是想等賞荷宴那日再自己親自相看?剛好老夫人前幾日送來的布料里有件淡粉的,襯小姐你,我明兒就送去叫人裁件衣裳!」
林蘇無奈地看了她一眼:「你怎麼比我還急。」
「奴婢這不是替您操心嘛!」小滿理直氣壯,「小姐的事就是奴婢的事,您要是嫁了個不好的,奴婢也跟著受罪呀。」
林蘇笑了一下:「放心吧,還早著呢。」
小滿還想追問,但見林蘇沒有再往下說的意思,只好把滿肚子的話憋回去,可憐巴巴地看著自家小姐的背影。
轉過迴廊的彎,主院的燈火已經亮起來了。
晚風裡飄來飯菜的香氣,是廚房在準備晚膳,混著夏日草木蒸騰出的熱意,讓人聞著便覺得腹中微空。
林蘇回到自己住的偏院時,屋裡的燈已經點上了。
她進門換了一身乾淨些的衣裳,才帶著小滿往正院走去,雖然不打算在晚宴上出什麼風頭,但總不好蓬頭垢面地出現在人前。
晚宴設在正院的棠花廳。
四扇雕花槅扇門大敞著,晚風穿堂而過,把懸在梁下的紗燈吹得輕輕晃動。
林蘇到的時候,廳里已經坐了幾個人。
老夫人坐在主位,背後墊著只靠枕,正側著頭和旁邊一個婦人說話,面上帶著笑意,顏庭坐在老夫人右下手,端著一杯茶,笑呵呵地在旁邊聽著。
那個婦人穿一件對襟褙子,領口用銀線繡著纏枝蓮紋,髮髻上簪著一支白玉簪,通身並無太多釵環,卻自有一種清貴之氣。
她生得眉目秀致,膚白如玉,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彎出好看的弧度,是讓人一見便覺得如沐春風的長相。
林蘇在心中默默對上了號。
這應當就是舅母沈氏了。
她入府月余,沈氏前些日子陪老夫人去城外進香,今日才回府,這還是兩人頭一回正式見面。
沈氏是京城沈家的嫡女,當年以才名動京城,一手丹青與詩詞俱佳,曾是無數世家子弟求娶的對象,顏庭能娶到她,在當年可是叫不少人跌破了眼睛。
沈氏正側著頭和老夫人說話,餘光瞥見門口有人進來,抬眼望過來,目光落在林蘇身上時,閃過驚艷,朝她招了招手。
「這便是林丫頭吧?快進來快進來,叫我好生瞧瞧。」
林蘇走過去,在老夫人左側的位置坐下,朝沈氏微微欠身:「舅母安好。」
沈氏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溫熱,力道不輕不重地捏了捏,笑吟吟地打量了她一番,感嘆著:「上回我出門進香,錯過了你入府的日子,心裡一直惦記著。今日一見,倒是比我想的還要標緻幾分。」
她說得熱絡,語氣也溫柔可親:「在府里住得可還習慣?缺什麼短什麼,儘管同舅母說。」
林蘇笑了笑,循著禮數答道:「一切都好,勞舅母掛心了。」
「這般懂事的孩子,誰會不疼呢。」沈氏拍了拍她的手背,又轉頭對老夫人笑道,「怪不得您成日裡把她掛在嘴邊,我見了也歡喜得很。」
老夫人被她這幾句話哄得眉開眼笑,語氣裡帶著些心疼:「這孩子確實懂事,就是太懂事了,反倒叫人不放心。下午我說要給她相看親事,她也不鬧也不推,乖乖應了,可我這心裡啊,總覺得委屈了她。」
沈氏在旁邊笑吟吟地聽著,目光在林蘇臉上看了又看,又自然地轉向老夫人:「母親這般疼她,是她的福氣。您放心,賞荷宴的事我已經讓人去打點了,到時候各家公子都在,咱們好好挑。」
老夫人滿意地點了點頭:「你做事,我向來放心。」
林蘇眨了眨眼。
廳門口又傳來腳步聲。
顏雲玄踏進廳門。
他也換了一身衣裳,玄色換成了淺青色的袍子,顏色比他下午穿的柔和不少,襯得他整個人少了些冷厲,多了些溫潤。
沈氏一看到他,原本端著的姿態明顯鬆了下來,目光里的客套被真切的關切取代。
「怎麼才來?」她放下茶盞,語氣裡帶著些嗔怪,「在外頭忙了一日,也不先歇歇腳。過來坐,喝口熱茶暖暖胃。」
顏雲玄在顏庭對面的位置落座,隔著方桌恰好坐在林蘇斜對面。
落座時,他不著痕跡地瞧了林蘇一眼,在發現她沒有穿白日裡那件青裙時,抿了抿唇。
他應了沈氏一聲,端過丫鬟遞來的茶盞,垂眼喝了一口。
沈氏看著他喝茶,又打量了一下他的臉色,皺了皺眉:「你臉色有些白,是不是又沒按時用飯?你那個府里,廚房的人怕是管不住你。」
「用過了,母親不必擔心。」顏雲玄放下茶盞,語氣比方才柔和了些,「您今日陪忠勇侯夫人進香,路上辛苦,該多歇著才是。」
沈氏嗔了他一眼,嘴角卻不自覺翹了起來:「你少拿話堵我,我辛苦什麼,倒是你,朝中事務繁雜,回自己府上也無人照應,我才該操心你。」
顏庭在旁邊咳了一聲,捋著鬍鬚笑道:「行了行了,難得一家子聚在一起,你便少念叨他幾句。」
沈氏瞥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只吩咐丫鬟布菜。
桌間菜色不算豐盛,但勝在精緻。一碟清炒藕尖,一碗荷葉蒸雞,一尾清蒸鱸魚,並幾樣時令小菜,擺在青瓷盤子裡,看著便讓人有胃口。
老夫人先動了一筷子,眾人才跟著舉箸。
席間說話不多,大約是顏家規矩如此,食不言。
但顏庭是個耐不住話的人,吃了幾口便開始找話頭:「雲玄啊,你那位翰林院的朋友,叫唐知遠的,最近可有書信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