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蘇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唐知遠。
是老夫人極力推薦的那位翰林院編修，說是年輕有為，家世清白，為人端方正派，年紀輕輕就在翰林院站穩了腳跟。
顏庭這時候忽然提起他，總不能是無心之語。
林蘇垂眼夾了一筷子藕尖，慢條斯理地嚼著，裝作沒聽見，反正又不是問她。
聽到顏庭的問話，顏雲玄垂眸，慢了一拍才回答：「上月見過一次，他新編了一卷詩集，送來讓我看過。」
「哦？」顏庭捋了捋短須，轉向沈氏的方向笑道，「就是上回同你說過的那位唐編修，翰林院的，年紀輕輕便入了編修之位，文章寫得極好。老夫人的意思，是想給林丫頭相看相看。」
沈氏放下手中的竹箸，這名字還算耳熟，她回想了下：「唐編修？可是前年殿試二甲第三名的那位？」
「正是。」顏庭點頭，「你還記得？」
「略有些印象。」沈氏轉眸看了林蘇一眼，又看向顏雲玄，笑盈盈地問，「雲玄同此人相交，覺著他為人如何？」
顏雲玄端著茶盞，輕抿一口，才開口道：「唐編修為人確是端方，文章也做得紮實。」
突然，他話鋒一轉：「只是此人有些過於迂直，行事一板一眼，凡事都要按規矩來，不懂得變通。有回我同他商議一件事，不過是改了章程中的一處措辭，他便斟酌了大半日，說什麼名不正則言不順，非要引經據典論證一通才肯點頭。」
他放下茶盞，目光看向林蘇：「這般性子，做學問自然是好的，但若論起相處來，未免刻板了些，怕是叫人覺得無趣。」
林蘇注意到他的目光，回看過去，卻只看到顏雲玄已經避開的眼。
老夫人聽了倒是沒多想，只呵呵笑了兩聲：「年輕人穩重些也是好事嘛。」
沈氏卻看了顏雲玄一眼。
她眉眼一挑，經過人情世故歷練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重新拿起竹箸，語氣如常地接道：「雲玄既這般說，大約這位唐編修確實不太合適，好在半月後還有賞荷宴，到時候各家公子都在，總能挑個合心意的。」
她說著，朝林蘇溫和地笑了笑：「林丫頭到時候多看看，不急著定。」
她又看向顏雲玄：「哦對了，還有雲玄，到時候若是得空，你也去一趟。忠勇伯府那邊人多眼雜，有你在一旁照應著，我們也放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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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雲玄：「好。」
沈氏笑了一聲：「難得你應得這麼爽快。」
顏雲玄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席間又說了些旁的閒話。
顏庭問了幾句顏雲玄近來朝中的事務，都被顏雲玄輕描淡寫地帶過去了。
倒是沈氏拉著林蘇的手，問了她好些日常起居的細節，從屋裡陳設到每日膳食，事無巨細。
林蘇一一答了，態度溫順，言辭間不見拘謹，也不過分熱絡，恰到好處地維持著一個寄居表親該有的分寸。
晚膳結束後，老夫人先行回松鶴院歇息了。
沈氏起身扶著老夫人走到廊下，又叮囑了隨行的嬤嬤幾句，才折返回廳里。
顏庭也準備回書房，經過顏雲玄身邊時拍了拍他的肩：「今晚別急著走，明早再回你那邊也一樣。」
顏雲玄不置可否，送顏庭出了廳門。
林蘇也站起來準備回自己院子，剛走到廳門口，身後傳來腳步聲。
「表妹。」
她轉過頭。
顏雲玄站在她身後，廳里的燈火在他身後鋪展開來，他逆著燈火向她一步步走來。
他看著林蘇，低下頭輕聲說道：「賞荷宴的事，你若是不想去，我可以替你同祖母說。」
林蘇有些意外。
她看著顏雲玄，他面上神色如常，神情依舊帶著習慣性的疏冷，但說出來的話居然還算關心。
「不必了，」林蘇說，「祖母也是好意，我去看看也無妨。」
擋得了這次，擋不住下次，萬一拒絕了賞荷宴，來了個賞豬席就不好了。
顏雲玄看著她，目光落在她眉眼間，仔細分辨這話是真心還是客套，片刻後他收回目光，沒有追問：「也好。」
他說：「那天我會早些過來接你。」
林蘇點了點頭：「多謝表哥。」
她轉身往外走，經過他身側時帶起一陣微涼的晚風，風裡有淡淡的皂角清香。
顏雲玄站在原地沒動，目送她的背影穿過庭院，月色和燈影在她裙擺上交疊又分開。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後，他才緩緩收回目光。
夜風穿過棠花廳的雕花槅扇。
沈氏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廊下，正靠在門框邊，雙臂交疊著，笑吟吟地看著他。
「雲玄，你方才說唐編修，一板一眼，刻板無趣。」
「可我記得上回你說他性情敦厚，是難得的可交之人，這才一個月的工夫，怎麼就變成刻板無趣了？」
顏雲玄回過頭，對上沈氏那雙含笑的眼。
廊下的紗燈在晚風裡晃了晃，燈影從沈氏臉上滑過，她笑容里的意思十分明顯。
顏雲玄垂下眼，抿了抿唇：「……母親，人總是會變的。」
沈氏笑了一聲，沒有戳穿他。
「你呀，」她說，「從小到大，每次你心裡有什麼事不想叫人知道，便要把話說得格外滴水不漏。」
顏雲玄站在原地，廊下的燈影落在他肩頭，冷峻的臉在燈下里難得顯出幾分無措來。
沈氏沒有等他回答，已經轉身走進了內院，背影在月色里漸行漸遠，只留下幾句輕輕被夜風送過來的話。
「早些歇息吧。」
「你知道的，母親從來支持你，只是你父親和老夫人那邊，斷不可能接受。」
直到沈氏走遠，顏雲玄還在原地，他在廊下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朝自己的住處走去。
他走過庭院時，夜風正好吹過來，帶來一整個夏日夜裡微苦的花葉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