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勇伯府的荷塘在京中頗有名氣。
此時正是蓮葉接天的時節,滿池碧色鋪展開去,從湖心亭一路漫到岸邊石欄。
粉白兩色的荷花在綠葉間高低錯落,風一過,花瓣便簌簌地抖落幾片,飄在一溪流水之上。
賞荷宴持續一天,不拘泥於何時到來,隨意挑選自己喜歡的時辰到來便行。
林蘇到的時候宴席已經開了小半個時辰。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對襟襦裙,髮髻還是梳得簡單,只簪了一根白玉簪,清清爽爽的,與這滿園艷色竟意外相融。
顏雲玄走在她身前,一身玄色錦袍,墨玉佩隨著步履行間搖曳晃蕩。
引路的丫鬟將二人帶到荷塘東側的水榭時,遠遠便聽見裡面傳來說笑聲。
水榭三面開窗,正對著一池荷花,裡頭擺著三四張案幾,幾碟瓜果點心散落其間。
七八個年輕公子坐在裡面,閒情雅致,互相品茶、賞花,或是倚著欄杆往水裡丟魚食。
林蘇和顏雲玄走近時,水榭里的話音正說到興頭上。
「……說到顏府那位表小姐,你們誰見過了?」一個穿寶藍色錦袍的公子端著一杯茶,語氣輕慢,「說是從邊關那邊接來的,也不知什麼來路。」
他旁邊的人接口道:「我聽說她母親早逝,父親在邊關駐守多年,音訊全無。顏府能收留她,已是天大的恩惠了。」
「一鄉下村女罷了,」紫衣公子搖著一把摺扇,扇面上繪著山水,面上帶著笑意,說出的話卻刻薄,「聽說她還在府里跟著啟蒙的總角小童一起讀書呢。」
「總角小童?」有人驚笑,「那不是書還沒讀明白?她多大了?十五?十六?」
「聽說是十五,這個年紀了,也不知是怎麼教養的。」
寶藍錦袍的公子把茶盞擱下,翹起腿,語氣里多了幾分玩味:「我家還想讓我相看她,呵,要我說,真要比起來,咱們京中的姑娘,還得看上官家的大小姐,上官曦月!那才叫大家風範,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連皇上都誇過她的文章。」
「上官姑娘確實當得起程公子的喜歡,」旁邊人附和,「那才是正經的大家閨秀,至於顏府那位表小姐,邊關長大的,怕是能通文字都已是不易了哈哈哈哈。」
嘲弄的笑聲在幾人之間響起。
「長相怕是也粗鄙,」搖扇子的紫衣公子嘖嘖搖頭,「邊關出來的,能有什麼好顏色。」
幾個人笑了一陣。
水榭最里側,一個穿素青色長衫的年輕公子坐在案幾邊上,一直沒有加入這場閒談。
他面容柔朗,眉目間帶著幾分書卷氣,手裡的茶杯端起來又放下,眉頭微蹙,到底還是沒忍住開口:「幾位兄台,話也不必說得太過。」
說話的是唐知遠。
他語氣還算客氣,但神色間已經有些侷促,覺得這幾個人說得過分了,卻又不好駁得太直接。
寶藍錦袍的公子看了他一眼,笑了一聲:「唐編修倒是心善。不過話說回來,你家世雖薄些,但好歹是翰林院出身,也不至於去攀顏府家的表親吧?你若真想結親,不如讓家中長輩去上官家試試?說不定啊上官姑娘的哪位妹妹能瞧上你呢!」
其餘幾人又笑了起來。
唐知遠的面色有些難看起來,但他抿了抿唇,終究沒有再說什麼,他在翰林院雖已站穩腳跟,可在這幾位家世顯赫的公子面前,到底還是矮了一頭。
水榭里正笑鬧間,一道清冽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
「幾位好興致。」
那聲音暗藏鋒利,劃開了滿室的喧鬧。
所有人的動作同時一頓,扭頭看向門口。
顏雲玄站在水榭的雕花月洞門正中央,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自然垂在身側,午後的光從他身後漫進來,照亮他冷若冰霜的雙眸。
他眼睛仔細看向水榭里每一張臉時,常年位居高位的威壓,讓所有人不自覺地害怕起來。
寶藍錦袍的公子原本翹著腿,此刻不知不覺間腿已經放下來。
搖扇子的那位連忙合上了摺扇。
唐知遠站了起來,第一個拱手行禮:「顏相。」
緊接著所有人都站了起來,不管方才坐姿多散漫,此刻都規規矩矩地站直了,拱手彎腰。
「顏相。」
「顏相……」
「不知顏相到來,有失遠迎……」
顏雲玄沒有讓他們免禮。
他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屋子人,在方才說話最歡的那幾人臉上逐一落了一遍,才慢吞吞地開口:「方才遠遠的便聽見諸位在聊,好不熱鬧。」
他輕聲嗤笑:「沒想到聊的竟然是本相的家事。」
這句話讓水榭里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寶藍錦袍的公子額角已經滲出薄汗,他連忙拱了拱手:「顏、顏相誤會了,我們方才只是……」
「只是什麼?」
顏雲玄眼尾抬了抬,看了這公子哥一眼,也不常發作,只輕飄飄地問了一句。
可就是這一眼,讓寶藍錦袍的公子渾身一顫,再也說不下去了。
顏雲玄雖年輕,可少年登相位,至今已在朝堂上摸爬滾打了近十年,人情冷暖什麼沒見過?這些世家公子在他面前,不過是一群靠著父輩餘蔭過日子的紈絝罷了。
水榭里安靜得能聽見荷塘里魚尾撥水的聲響。
就在這時,月洞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一隻手搭上了門框邊沿,指尖白皙,指節勻稱,衣袖的月白色布料在午後的光里有些晃眼。
但更晃眼的,是從門後出來的身影。
林蘇踏入水榭的一瞬,午後的光正好從她身後漫進來,在她身周漫上一片淡金色的光暈。
她原本就精緻的五官在日光下愈發清晰,鴉青色的眉,點漆般的眸,鼻樑挺秀而精緻,唇色是天然的淡粉,她抬眸,只輕輕一眼。
水流聲似乎也要滯緩下來。
方才還在高談闊論的幾個公子,此刻全部定格在了原地。
寶藍錦袍的公子不可思議地睜大眼,手裡的茶盞差點脫手,幸好被旁邊的人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但他的眼睛始終沒有從林蘇臉上移開。
搖扇子的紫衣公子,摺扇從指間滑落,砸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他彎下腰去撿,卻忘了要直起身,就那么半弓著腰仰著頭,痴痴地看著門口的方向。
唐知遠也愣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蘇身上,停滯了片刻,然後他發現自己正無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他無措頓住,臉色漲紅,側過頭去。
水榭里一片死寂。
林蘇站在門口,目光淡淡地掃過水榭里這一張張面孔,方才那些話她自然聽見了,遠遠的便聽得一清二楚。
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目光從那些人臉上掠過時,帶著事不關己的疏離。
林蘇看向顏雲玄。
「表哥,這荷塘的景致倒是好,」她說,「只是水榭里待久了有些悶,不若去那邊迴廊走走?」
顏雲玄看著她,見她面上沒有怒色,平靜得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寶藍錦袍的公子終於反應過來,他急忙拱手彎腰,急切地表態:「表、表姑娘!方才是我等失言!我真不知表姑娘天人之姿,出言冒犯,實在該死!」
他旁邊的人立刻跟上,一個比一個彎腰彎得低:「是啊是啊,是我們有眼無珠,說了混帳話,還請表姑娘大量,莫要計較!」
「表姑娘氣質超群,方才那些話不過是閒來無事的胡言亂語,當不得真!」
「還請表姑娘恕罪!」
真可笑,方才一個比一個刻薄的嘴臉,此刻都換上了最懇切的表情,恨不得把方才說過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