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蘇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心裡沒有什麼波瀾。
方才他們聊得起勁時，仿佛她是個一文不值的物件，現在見了她，又仿佛是什麼值得爭搶的珍寶。
這些與她有何干係呢？
顏雲玄看了她一眼，自然也明白她的意思，開口替她推拒了所有人的道歉。
他沒有再看那些人一眼，側過身，朝林蘇頷首：「表妹，走吧，我帶你去看別處的景。」
月白和玄色的身影並肩消失在門外的日光里。
水榭中只留下滿室寂靜，和幾個呆立在原地的年輕人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懊悔和失落。
林蘇和顏雲玄沿著迴廊慢慢走了一陣，誰也沒有說話。
荷塘的景致漂亮，碧葉連天，白鷺從水面掠過，翅尖點過水麵又直直飛起，遠處的假山間還有潺潺的流水聲。
走到迴廊盡頭的一處亭子裡，顏雲玄停下腳步，對著她開口說道：「方才那些人的話，你不必放在心上。」
林蘇：「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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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雲玄又說：「今日來的這些，大約都不適合你。」
林蘇看向他：「倒是辛苦表哥，為我費心了。」
顏雲玄垂下眼眸。
亭子的陰影落在他們之間，日光從亭檐的縫隙里漏下來，他站在影下，林蘇立在光中。
「你是我表妹，」顏雲玄說，「我不替你費心，誰替你費心。」
這話過於親近，說完，兩人皆是一怔，相顧無言。
最後是林蘇客氣道謝，顏雲玄抿唇躲開視線收尾。
恰好侍女請二人入步宴席，解了這尷尬。
荷塘西岸設了女席，隔著一道九曲迴廊和幾叢茂密的夾竹桃，與男席相對。
引路的丫鬟將林蘇引到西岸的涼棚下，幾座涼棚沿著荷塘邊緣依次排開，棚下擺著矮案和坐墊，案上放著冰鎮的酸梅湯，切好的瓜果和各色精緻的茶點。
女客們兩兩地坐著，互相交談，幾個年幼的貴女趴在欄杆邊往水裡丟魚食，笑鬧聲清脆。
林蘇挑了一處靠角落的矮案坐下來，位置偏些，不容易被注意到，也能看清整片荷塘的景致。
她剛落座，旁邊便有一道目光投過來。
林蘇偏過頭，迎上一雙含笑的眼睛。
那是個看起來十八九歲的年輕姑娘，穿一身繡著蓮枝的紗裙，身上有一種很舒服的溫潤氣質，眉眼彎彎的，看人的時候總是含著三分笑意。
她正在剝一顆荔枝，指尖靈巧地掀開薄殼，露出瑩白的果肉。
注意到林蘇回看過來，她把那顆剝好的荔枝放在旁邊的小碟里，朝林蘇一笑：「這位妹妹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
林蘇回了一禮：「顏府的表親，姓林。」
那姑娘若有所思，點了點頭：「原來是顏相家的表妹，我方才便在想，這般氣度的人，京中不該沒見過，倒是我孤陋寡聞了。」
她說著，把碟子往林蘇的方向推了推：「我叫上官曦月，家中行三，若不慊棄，喚我一聲曦月姐姐便是。」
上官曦月。
林蘇並不陌生這個名字，是方才水榭里那群公子口中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貴女，也是原書女主賀蘭昭政治班底中的核心人物之一。
在原書的設定里，上官曦月後來官至吏部尚書，是賀蘭昭推行新政時最得力的文臣之一，她性情溫潤卻手段凌厲，善用人又懂得藏鋒，在朝堂上幾乎從沒吃過虧。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她。
「曦月姐姐。」林蘇叫了一聲。
上官曦月笑得眉眼彎了彎，又把碟子往林蘇面前推了推：「荔枝很甜，你嘗嘗。」
林蘇道了謝，拿起一顆上官曦月剝好的荔枝放進嘴裡，入口帶著一股清涼的甜潤，暑氣都消了幾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上官曦月說話很會找話題，照顧林蘇是邊關來的孤女，話題皆是林蘇能聊的來的。
她說起這荷塘的來歷，說起忠勇伯府的先祖曾是開國功臣，又說及今年京中的暑氣比往年重了些。
林蘇偶爾接幾句，兩人倒也聊得輕鬆。
正說著，涼棚外的動靜忽然變了。
原本散落在各處交談的女客們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不少女客動手整理衣襟，目光齊刷刷地轉向荷塘東岸的方向。
林蘇順著眾人的視線看過去。
荷塘東岸的遊廊上，一隊儀仗正緩緩穿行而來。
領頭的是幾個內侍，穿著青色圓領袍，手裡捧著拂塵，步履整齊，後面跟著兩排宮女，手中提著香爐和掌扇。
再後面，便是一道明黃色的身影了。
皇帝今日穿了一身常服，淺黃色的圓領袍，領口和袖口繡著五爪團龍，他今年四十出頭，面龐保養得當，眼角雖有細紋，卻依舊能看出年輕時的俊朗。
他身側跟著一個穿玫色宮裝的女子，面容嬌艷，正是新近得寵的貴妃。
而皇帝的另一側，落後半步的位置，走著一個人。
那人穿一件紅色的窄袖騎裝，腰間束著同色的革帶，長發高高束起，用一根烈焰紅冠固定。
在一眾華服盛裝之間，她這身打扮顯得格外不同，甚至會讓人覺得太不近人情了些。
長公主賀蘭昭。
林蘇在看清她的瞬間，心裡關於原書的印象便自動浮了上來。
賀蘭昭今年二十又六。
據說她出生那夜，京城上空有赤色的彗星划過天際，欽天監連夜上書，說此星主破軍之象，預示此女將有改天換命之能。
當時先帝還在位，聽聞此兆後沉默良久，只說了一句「是吉是凶，且看將來」。
後來確實印證了預言。
賀蘭昭十六歲時，先帝駕崩新皇上任，恰逢北境告急，十萬敵軍壓境，十五城危在旦夕，朝中無人敢請纓，滿朝武將噤若寒蟬。
是她主動請戰，領著一支稱得上拼湊的兵馬奔赴北境，以奇兵戰術連破敵軍三路糧道，硬生生將十五城守了下來。
那一戰之後，北境民間便有了「賀蘭將軍」的稱呼，軍中從主帥到士卒，無人不服她，也是從那時起，北境掀起了女子從軍的風潮，當地不少姑娘家開始跟著駐軍習武練刀，不再甘心只做閨閣女子。
只是朝中安穩之後，新帝便以「女子從軍有違祖制」為由，收回了賀蘭昭大半的軍權，並明令禁止再有女子參軍，美其名曰「保護」。
林蘇看著遠處那道紅色身影，賀蘭昭跟在皇帝身後，目光平視前方，她的五官生得極好，但一雙鳳眼間總有肅殺之氣。
她身後的遊廊上，那些原本談笑風生的公子們已經全部站了起來，有的甚至往前迎了幾步，臉上帶著藏不住的殷勤之色。
賀蘭昭對此視若無睹。
皇帝沿著遊廊走到荷塘中央那座最大的亭子裡落座，貴妃坐在他身側，賀蘭昭則在稍遠一些的位置坐下，姿態疏淡。
皇帝坐定之後，環顧了一圈在場眾人，面上帶著和煦的笑，語氣也隨和：「今日忠勇伯府設宴，朕本不該來打擾你們的雅興。不過貴妃說這荷塘的景致好，非要來看看，朕便也順道來湊個熱鬧。你們只管自在，不必拘束。」
底下眾人自然連聲稱是，場面話一套接一套。
皇帝又說笑了幾句，目光忽然轉向賀蘭昭的方向，語氣帶著幾分打趣的意味：「說起來，昭兒今日倒是難得有空來這樣的場合。朕瞧著，在座的俊傑不少，你可有中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