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在場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到了賀蘭昭身上。
年輕公子們雖然面上還維持著矜持,但眼裡的期待幾乎藏不住,個個都努力把自己最好的姿態擺出來。
賀蘭昭坐在亭子裡,正低頭端著茶盞,有些諷刺的一笑,抬起眼,看了皇帝一眼。
她沒有回答。
皇帝乾笑兩聲,擺了擺手:「罷了罷了,朕也就是隨口一問,昭兒自有昭兒的主意。」
他把話題輕輕帶過,只是此時氣氛已經被打開了。
亭子裡的幾個文官率先開了個頭,說是要應景賦詩,年輕的公子們緊跟其後,接二連三地站起來,吟誦早就準備好的句子,或者即興發揮現場賦詩,詩句的題材從荷花到月色到家國情懷,五花八門,好不熱鬧。
林蘇看著男賓們一個個搜腸刮肚,引經據典,恨不得把自己腹中那點墨水全部倒出來。
詩句的好壞她聽不太出來,但急切想攀龍附鳳的心情倒是顯而易見。
旁邊,上官曦月也端著茶盞,看著對岸的熱鬧,輕笑一聲。
吟了大半圈,幾乎每兩首里就有一首歌頌當今功績的詩,皇帝被奉承得撫掌大笑,興致頗高。
他指著坐在不遠處的一位青衫公子,語氣中帶著讚賞:「唐愛卿的詩,倒是別有一番風骨。」
林蘇順著看過去,唐知遠正從案後站起來,手裡還端著一隻酒盞,面色微紅,似乎有些措手不及。
他連忙拱手:「陛下謬讚了,臣不過是偶有所感,不值一提。」
周圍幾位公子也跟著附和起來:「唐編修的詩確實妙。」「意境極佳啊。」「不愧是二甲出身,到底和咱們這些粗人不一樣。」
滿場都是捧場的聲音。
皇帝聽著這些附和,面上笑意更盛,又轉頭看向賀蘭昭的方向:「昭兒覺得,方才這些詩作,可有哪個出挑些的?」
賀蘭昭一直安靜地坐在那裡,聞言抬眼瞥了一圈在場那些神情各異的年輕面孔,最後落在了荷塘西岸的方向。
她抬起手,遙遙指了一下。
「都算不得好。」她說。
滿座寂然。
方才還爭相吟詩獻楣的公子們表情各異地僵在臉上,一時不知作何反應。
賀蘭昭的指尖卻直直地指向女席的方向,指向其中一道淺粉色的身影。
「上官曦月,」她說,「你來作一首。」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西岸。
上官曦月放下茶盞,從容地站起來,朝賀蘭昭的方向行了一禮:「殿下有命,臣女不敢辭。」
她無視周圍人或驚訝或不贊同的眼神,從容地開口:
「一池煙水浸雲光,千荷萬葉自卷藏。莫道深紅無用處,夜來曾照北城霜。」
她最後一字落下時,風恰好從水面拂過,把荷葉吹得簌簌作響,似是一片無聲的應和。
這首詩不算難解,前兩句寫景,後兩句的「北城霜」三字,在座的但凡聽過北境戰事的人,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女席中有人低聲重複了一遍詩句,壓不住的驚嘆,既驚嘆她的才華,又震驚她的勇氣。
對岸的男席更是鴉雀無聲,那幾個方才還自我陶醉的公子,此刻仿佛被凍住的蛤蟆,尷尬無與倫比。
皇帝面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微妙,他蹙了蹙眉,意識到後又立馬舒展眉眼,勉強笑道:「好,好詩。上官家的姑娘果然有才氣。」
賀蘭昭勾唇,偏頭看向皇帝,話語親近:「阿耶,我覺得這一首便壓過方才所有的了,您覺得呢?」
皇帝握著茶盞的手指收緊了些許。
「……確實是好詩。」皇帝說。
他沒有承認賀蘭昭的話,卻也沒反駁,任聽客怎麼想都行。
賀蘭昭像是沒有注意到這些微妙的細節,她撫掌,點了點頭:「自然,上官姑娘的本事,我兩年前就知道了。她當初女扮男裝下場科考,一路考到殿試,一舉提為狀元的那份才學,寫這樣一首詩,不算什麼。」
滿堂寂靜。
男席那邊,眾人的神色已然不對勁起來。
林蘇回想了一下。
她記得原書里有提過這個情節,說是有一屆的科考,狀元的名字原本刻在榜首,但放榜之後不到三天,就被人查出此人竟是女子。
皇帝大怒,下令徹查,連帶著主考官一併問罪,後來是長公主力保,說「論才不論性別,若因女子之身便抹殺其才,乃是朝廷的損失」,最終才將上官曦月保了下來。
但狀元的身份自然是保不住了,功名被削,只留了一個才女的名號,在京城貴女圈裡傳了幾年。
林蘇目光不經意間瞥向男席那邊,如果沒記錯的話,剛好就是唐知遠那屆科舉。
另一邊,唐知遠的表情看不出變化。
可能事不關己,他最多有幾分感嘆,便繼續經營自己的官場生活,誰能為此指責他呢?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那些事……都過去了。」
語氣帶著一種不容再提的意味。
賀蘭昭垂下眼帘,把茶盞擱在案上,站起身,朝皇帝微微欠身:「是,都過去了,今日賞荷,本就是散心的事,不該說這些掃興的話。」
她直起身,看了一眼在場那些神色各異的臉,語氣淡淡的:「諸位繼續吧,我先回去了。」
她沒有等皇帝回應,轉身便往遊廊的方向走去,銀灰色的騎裝在日光里一閃,消失在花木深處。
荷塘邊安靜了好一陣。
皇帝坐在亭子裡,低頭看著面前的茶盞,不知在想什麼,貴妃輕聲叫了他一句,他才回過神來,擺了擺手:「都散了吧,朕也有些乏了。」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行禮告退。
林蘇坐在涼棚里,看著那道銀灰色的身影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上官曦月已經重新坐下來了,她的面色如常,正在慢慢剝荔枝,仿佛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注意到林蘇的目光,上官曦月偏過頭來,彎了彎眼睛:「怎麼,被嚇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