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蘇自然沒有被嚇到。
她搖了搖頭,指尖還擱在茶杯沿上,語氣和方才沒什麼兩樣:「倒談不上嚇到,只是覺得你那些詩句寫得確實頗有韻味。」
上官曦月手上剝荔枝的動作一緩,側首看她,目光在林蘇眉眼間描摹一圈,不自覺柔和下來。
片刻後,她笑了一聲。
「你倒是平靜,」上官曦月把剝好的荔枝放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咬下去,「連長公主方才那番話都沒嚇著你?」
「沒。」
「好罷。」上官曦月把荔枝核吐在手心裡,用帕子包了放到一旁,擦乾淨指尖,語氣輕快了幾分,「那我便放心了,我還怕嚇著你這個剛來京城的小妹妹。」
兩人坐著聊了一會兒,氣氛融洽,荷塘那邊的氣氛卻已經回不去了。
皇帝起身之後,亭子裡的人便陸陸續續散了。
男席那邊方才還爭著吟詩獻媚的公子們此刻垂頭喪氣地往外走,仿佛再多待一刻便會沾上什麼晦氣。
女席這邊倒是還好,但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收起了賞玩的閒情,開始依次告辭。
忠勇伯府的主人家今日最是難做。
忠勇侯姓周,年過半百,鬢角花白,體態富饒。
他站在二門處送客,面上掛著練了大半輩子的官場待客笑容,笑容底下透著藏不住的焦灼。
原本好好一場賞荷宴,本想著藉機攀些人情拉些關係,結果長公主當眾讓上官曦月作詩,作完詩又提科考舊案,最後皇帝拂袖而去,只給他留下一地狼藉。
真是苦啊!怨啊!卻不能與旁人訴說。
林蘇與上官曦月在二門處道別。
上官曦月被自家馬車接走,臨上車前回頭看了林蘇一眼,笑著留下一句:「改日若得閒,來上官府上坐坐,我那兒有幾本好書,你大約會喜歡。」
林蘇點了點頭:「好。」
馬車帘子落下,上官曦月那張溫潤含笑的臉消失在簾後,林蘇轉身,準備去找顏雲玄的馬車。
忠勇伯府的門外停著一排車馬,顏府的馬車停在稍遠一些的位置,車夫正蹲在車轅邊打盹。
林蘇思索著未知,身後傳來一聲遲疑的喚。
「林姑娘?」
對方聲音里似乎帶著些謹慎,又帶著些急促,林蘇轉過身,看向來人。
唐知遠站在忠勇伯府側門的石階下方,大概是方才在宴席上喝了兩杯,面容薄紅,依舊是一襲素青長衫。
他看著林蘇,神情有些緊張,努力想把話說得得體些,但開口時還是帶了幾分顯而易見的緊張:「……方才在荷塘邊的水榭里那些人說的話,我替他們向姑娘道歉。」
林蘇看著他,沒有說話。
唐知遠被她看得越發侷促,耳根的紅有往脖頸蔓延的趨勢,他垂下眼,表述自己的歉意:「他們說起你時,我本該當即制止的,卻沒有,後來顏相來了,你來了,我便更不好再提那話頭。可我思來想去,若不親口向你道一聲歉,我心裡過意不去。」
他說完這些,抬眼看著林蘇,神情期待又忐忑,懇切地等待著她的原諒。
林蘇看著他這副模樣,有些意外。
說起來,這人與她素不相識,今日才第一面,水榭里那些人也並非他的朋友,他何必還專門來道歉一趟?這似乎也起不了什麼作用,既不能抵消過去的言語,又不能得到任何補償。
林蘇道:「唐公子言重了,那些話並非出自你口,你不必替旁人擔責,也不必因此過意不去。」
唐知遠似乎沒想到她會是這個反應,他還想說什麼,但林蘇已經禮貌頷首,準備轉身離開了。
「唐公子不必糾結,這事便算了結。」林蘇說。
唐知遠站在原地,看著她轉身的背影,有些無措。
他往前追了半步:「林姑娘——」
話未說完。
一隻手從側後方伸過來,鬼似地搭上了唐知遠的肩膀。
五指落下,是讓人無法無視的力度,唐知遠的話音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按生生截斷,他偏過頭,對上顏雲玄冷峻的眼神。
顏雲玄不知何時從忠勇伯府的側門走了出來,站在唐知遠身後,他面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從唐知遠臉上掠過,挑了挑眉,旋即落在林蘇身上。
「表妹,馬車在那邊。」
他的語氣淡淡,只是搭在唐知遠肩上的手沒有收回去,力道也不見松,抓得唐知遠只覺得怪痛的。
唐知遠呼吸滯了一瞬,他連忙拱手:「雲、雲玄兄。」
顏雲玄這才收回手,神色如常地回了一禮:「唐編修。」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一個拱手,一個回禮,禮數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唐知遠分明感覺到,顏雲玄方才的不對勁。
他認識雲玄兄許久,也算得上半個朋友,卻第一次覺得對方如此陌生。
林蘇朝顏雲玄點了點頭,轉身朝馬車那邊走去,顏雲玄跟上她的步子,從始至終沒有再回頭看唐知遠這個朋友一眼。
忠勇伯府的門前,唐知遠獨自站在原地,望著那輛馬車漸行漸遠,消失在街角的柳蔭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被顏雲玄拍過的那邊肩膀,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垂下了眼睛。
馬車裡。
林蘇靠著車壁,低頭看著自己袖口沒注意時沾到的一小片荔枝汁水,拿帕子慢慢地擦。
顏雲玄坐在她對面,默默地看了她好一會兒,開口詢問。
「方才唐知遠同你說了什麼?」
林蘇抬起頭:「嗯?他是來道歉的。」
「你應了?」
「應了。」林蘇把帕子疊好收起來,「既然是誠心來道歉,也沒有必要揪著不放。」
顏雲玄偏過頭,看著車窗外緩緩後退的街景,街邊有賣糖葫蘆的小販正舉著草靶子穿過人群。
車廂里安靜了片刻,他才重新開口:「你是顏府的姑娘,我的表妹,不必要委屈自己。」
林蘇只當他在關心自己:「算不得委屈,本來就是小事,他們背後說幾句閒話,不痛不癢的。」
顏雲玄抿了抿唇。
馬車拐過一道彎,顏府的院牆從柳蔭後面露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