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賞荷宴回來後，許是顏雲玄和老夫人說了什麼。
接下來的幾日，林蘇的日子忽然變得清閒了不少。
陳夫子對她的態度更是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彎，她上課再睡覺，夫子只是抬了抬眼皮，書卷在案上輕輕一叩，權當提醒，再沒有像上次那樣當眾發作過。
課後，有同窗的女童偷偷問她：「表姐姐，夫子怎麼不罵你了？」
林蘇想了想，認真回答：「有志者，事竟成。」
小女童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林蘇心知肚明，大抵是顏雲玄或者老夫人那邊給陳夫子提了醒，這些彎彎繞繞的，她無從細究，但既然夫子不再管她，她也就順水推舟，乾脆做起了一個合格的透明人。
於是這日午後，林蘇乾脆直接逃了課。
八月初的暑氣依舊灼人，但在顏府深處的小花園裡，濃蔭遮蔽了大半日光。
林蘇沿著園中小徑慢悠悠地走著，手裡捻著一根隨手摺的草莖，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
小滿跟在她身後，腳步輕快，嘴裡哼著小調。
走到假山旁邊時，林蘇聽見了前方傳來的說話聲。
她腳步一頓，側過身，借著假山石的縫隙朝前望了一眼。
前方不遠處的涼亭里站著一對主僕。
那女子穿著一身水紅色的長衣衫裙，領口和袖口繡著牡丹花，頭上簪著一支金鑲玉的步搖。
她身旁的侍女捧著一隻妝奩，低聲應著什麼。
林蘇聽清了那女子的聲音，她正在問侍女：「這簪子會不會太艷了？還有這花，我瞧著配我這身衣裳，是不是素了些？」
侍女連忙搖頭：「夫人戴什麼都好看，這支花簪襯得夫人面龐更嬌艷了，老爺見了定會多瞧幾眼的。」
那女子似是滿意了，放下銅鏡，又理了理衣襟。
林蘇認出了她。
上次便是她跑去老夫人跟前告狀，說她上課睡覺頂撞夫子不敬師長的那個。
小滿也認出來了，湊到林蘇耳邊壓低聲音說：「小姐，那是張姨娘，她啊，隔三差五就愛往老爺跟前湊，沈夫人那邊從不管她，由著她鬧。」
小滿說完，義憤填膺的樣子：「不過沈夫人才是正經的當家主母，張姨娘再折騰也翻不出什麼浪花。」
林蘇嗯了一聲。
她原本打算趁張氏還沒注意到她，悄悄從假山另一側繞過去。
但她剛退了半步，涼亭那邊已經傳來了張氏驚喜的嗓音。
「呀！這不是林姑娘嗎！」
林蘇不得已，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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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氏已經看到了她，正提著裙擺從涼亭里快步走出來，步搖在發間一晃一晃的，手裡的帕子朝她的方向揮了好幾下，笑容滿面地招呼道：「林姑娘！可巧了，我正說這園子裡冷清呢，你就來了，快來快來，陪我說說話！」
林蘇只好轉身，走上前去。
「張姨娘好。」
張氏一把拉住她的手，親親熱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上下打量了她好幾眼，目光在她那張臉上流連了好幾圈，語氣里滿是讚嘆：「哎呀，林姑娘這氣色是越來越好了，我就說嘛，住在府里養著，比在別處強多了，你看看你這皮膚，水靈靈的，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
林蘇被她的熱情拍得有些招架不住，不著痕跡地把手抽回來，乾巴巴道：「姨娘過獎了。」
張氏又拉著她說了好些誇讚的話，從她的衣裳夸到她的髮髻，又從她的髮髻夸到她的眉形，幾乎把能夸的地方全都誇了一遍，末了話鋒一轉，嘆了口氣：「林姑娘真是懂事，又安靜又乖巧，不像我家那個丫頭！」
她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真切的嗔怪：「整日裡就知道瘋跑，讓她學個繡花，屁股都坐不住一炷香，讓她讀幾頁書，跟要她命似的，你說說，我怎麼就生了這麼個皮猴兒！」
林蘇想起張氏那個女兒，是她的同窗，不過七八歲，確實是個活潑性子，上回在迴廊里撞見，小姑娘正撅著屁股趴在假山石上掏鳥窩，一身泥點子。
她客觀說道：「小妹妹年紀還小，女孩子活潑些也是好的。」
張氏又嘆了口氣，雖是在嘆氣，但眉目間到底更多是親娘的疼愛。
她又拉著林蘇絮絮叨叨說了一陣，從女兒的頑劣說到近日府里的安排，再說到秋日裡要做的新衣裳，話題跳得飛快，林蘇偶爾點頭附和兩聲，只覺得臉上的笑都快僵住了。
正當林蘇絞盡腦汁想找個藉口脫身時，園子那頭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都在聊什麼呢？」
顏庭的聲音從假山後面傳過來，慣常的爽朗笑意，由遠及近。
他今日穿了一身翠色衣服，腰間掛著玉佩，手裡還捏著一把摺扇，顯然是剛從書房出來透氣，路過此處。
張氏一聽到顏庭的聲音，眼睛頓時亮了，她連忙鬆開林蘇的手，理了理鬢邊那支花簪，轉過身去，擺出溫柔得體的姿態，屈膝行了一禮：「老爺。」
語氣里的甜度比方才跟林蘇說話時又漲了幾分。
顏庭走過來，對著張氏笑了笑，又落在林蘇身上，也露出一個溫和的笑：「林丫頭也在啊，怎麼不去前面院子裡坐？這後花園日頭雖不大，但到底是暑天，仔細別中了暑氣。」
張氏連忙接話：「可不是嘛！妾方才正說呢，林姑娘整日裡待在屋裡也太悶了些，該多出來走走。」
林蘇正要開口說「我這就回去了」，顏庭卻先一步擺了擺手：「你來了正好，我正想說呢。」
他看著林蘇，長輩的慈愛語氣：「你入府也有段日子了，總悶在府里也不好。年輕人多出去走走，看看京城的風物，對身子也好。再者說，你日後還要在京中生活，總得熟悉熟悉外頭的世面。」
他說著，轉頭朝身後的小廝吩咐：「去跟庫房說一聲，從今日起給表小姐的月銀再加二十兩，讓表小姐手頭寬裕些，出去走動走動，免得拘束。」
他又看向林蘇：「若是在外頭看上了什麼合眼緣的東西，不必手軟，直接叫小廝記在顏府帳上便是。」
林蘇愣了一下，連忙道：「舅舅，這太多了，我平日花銷也不大。」
「誒。」顏庭抬手打斷她，語氣不容推辭，「自家人，說什麼多不多的。你是我們顏府的姑娘，走出去便代表著顏府的臉面，手裡沒銀錢怎麼行？別跟舅舅客氣。」
張氏在旁邊附和：「是啊是啊，老爺說得對，林姑娘你可別推辭，老爺也是一片心意。」
她笑盈盈地看著林蘇。
林蘇沒有再推辭：「那就多謝舅舅了。」
顏庭滿意地捋了捋短須，又叮囑了幾句，還是讓她出去走走，別太悶著，這才對張氏使了眼色，搖著扇子走了。
張氏也連忙跟了上去，臨走前還不忘回頭朝林蘇揮了揮手帕子，笑容比花還燦爛。
等那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另一頭，小滿才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小姐！二十兩銀子呢！夠咱們買好多好多零嘴兒了！」
林蘇看著顏庭和張氏遠去的方向，默默收回目光。
「走吧，」林蘇轉身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回去歇會兒。」
小滿快步跟上她，聲音里還帶著雀躍：「小姐，那明兒您要出門逛逛嗎？」
林蘇看著小滿雀躍的模樣，問：「你想出去玩嗎？」
小滿驚訝，沒想到林蘇會問自己：「嗯？我嗎？」
「嗯。」
若是自己的話，小滿猶豫著回答：「想、想的。」
林蘇：「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