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色才蒙蒙亮,窗外便有雀鳥落在枝頭,啄了口露水,撲稜稜飛走了。
林蘇在屋裡聽見動靜,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還未亮天光,又翻了個身,在被窩裡賴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坐起來。
今日說好了要帶小滿出門逛逛,城南有條巷子,巷口有家鋪子賣蜜餞和果脯,小滿惦記了好久。
林蘇想趁著清早涼快些便出去,免得日頭升起來後走不了幾步路就熱出一身汗。
她換好衣裳,剛把小滿喚進來梳頭,外頭便傳來了腳步聲。
老夫人院裡的管事嬤嬤推門而入。
小滿桃木梳還握在手裡,就聽見嬤嬤的聲音隔著門帘傳進來:「表小姐,老夫人請您去一趟前廳。
「這個時辰?」林蘇疑惑。
「是,」嬤嬤表情有些奇怪,「有客來,是來……提親的。」
林蘇眼皮一跳。
小滿正握著梳子替她梳發,聞言手抖了一下,差點把梳子摔在地上:「提、提親?」
嬤嬤不好多解釋,只又說了一遍:「表小姐,您快些吧,老夫人和老爺都在前廳等著呢,那位也等了好一會兒了。」
林蘇皺著眉,站起身來。
「走吧,」她說,「去看看。」
小滿連忙跟在她身後,兩人隨著管事嬤嬤穿過庭院。
繞過花木,前廳的景象便已經能看得分明了。
廳前的院子裡,擺放著著幾十口朱紅色的樟木箱子,箱蓋大敞著,露出裡面的綾羅綢緞和各色器物。
有上好的羊脂玉如意,金絲鑲嵌的頭面首飾,幾匹色彩鮮亮的雲錦和蜀錦,還有一箱箱用紅紙包好的銀錠。
林蘇的視線從那些箱籠上掠過,又看向廳內。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一串佛珠,慢慢捻著,顏庭坐在她左手邊,手裡端著一杯茶。
廳中客座上坐著一個年輕公子,穿一身寶藍色的錦袍,腰間繫著一條金絲絛帶,腳踩一雙靴頭鑲了明珠的黑靴。
他翹著腿,手裡端著一盞茶,姿態閒適,顯然對自己今日的排場頗為得意,旁邊還坐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藏青色綢袍,面龐圓潤笑容可掬,大約是長輩陪同來的。
林蘇一進廳門,老夫人便抬眼望向她,朝她招了招手:「囡囡來了,過來坐。」
那寶藍錦袍的公子一聽到「囡囡」二字,立刻放下茶盞,伸長了脖子朝門口望去。
待看清林蘇的樣貌,他眼睛一亮,方才那副閒散的模樣蕩然無存,在椅子上挺直了腰杆,甚至不自覺地整理了一下衣領。
林蘇在老夫人身邊落座,目光從程景行臉上掠過,若有所思地停了一瞬,認出了對方。
這人不就是當時賞荷宴上帶頭說小話的那個紈絝嗎?
老夫人捻了捻佛珠,清了清嗓子,朝客座方向開口道:「林丫頭,這位是永昌伯府的程公子,程景行,今日隨程伯爺一同登門拜訪。」
程景行已經坐不住了,他站起來朝林蘇的方向拱了拱手,急於表現,神情熱切:「林姑娘!那日賞荷宴上一見,我便再難相忘,你是我見過最……」
他說著,朝身後揮了揮手:「這些,都是我的誠意!林姑娘若肯應允,我程景行必以八抬大轎、明媒正娶迎你過門,絕不委屈你分毫!」
那幾十口箱子敞在院子裡,晨光照得珠寶玉器流光溢彩。
老夫人捻著佛珠的速度慢了下來,顏庭端著茶,面上維持著得體的笑容,卻遲遲沒有接話。
廳里安靜了一瞬。
程景行旁邊的中年男人適時地開口了。
他笑呵呵地朝顏庭拱了拱手:「顏大人,我這兒子啊,雖然平時頑劣了些,但大事上從不含糊。他既然認準了貴府的表姑娘,往後定會好好待她,至於聘禮,若顏府覺得不夠,回頭我再添些,總能叫府上滿意。」
顏庭放下茶杯,笑了笑,語氣客氣:「程伯爺客氣了,聘禮是其次,只是這婚姻大事,終究要兩廂情願才是。林丫頭年紀尚小,入府不久,我與老夫人雖是她長輩,卻也不好替她做這個主。」
他轉頭看向林蘇:「林丫頭,你自己是什麼想法?」
程景行的目光立刻熱切地投過來,幾乎要化成實質。
林蘇抬起眼,看向對面那位寶藍錦袍的公子。
她的目光其實不含情緒,但這種平靜往往給人以審視的錯覺,落在他臉上時,程景行不自覺地正了身板,期盼地望向她。
可林蘇垂下眼眸,慢吞吞說出自己對他的印象。
「程公子,恕我直言,」她說,「在賞荷宴那天,我確實在水榭中見過你。」
程景行笑著點頭:「正是!正是那日!」
林蘇看著他:「可我記得那日,程公子似乎對我十分不滿,言辭刻薄,譴責家裡想叫你相看的想法。」
程景行的臉唰一下難看下來。
他想要辯解,可那些話確確實實是他親口當著水榭里七八個人的面說的,此刻被正主當面指出來,他一個字都反駁不了。
他結結巴巴地開口:「那、那是同他們玩笑的,我並不知道林姑娘……」
「玩笑?」
林蘇偏了偏頭:「你並不認識我,也不了解我的來歷,只憑一句邊關來的,便能在眾人面前說出這樣的玩笑。程公子,這便是你對一個陌生女子的品評,也是你口中一見難忘的那份誠意嗎?」
程景行的耳根漲得通紅,他慌忙擺手:「不是的!那日是我糊塗,是我嘴賤!林姑娘你大人大量......」
「我並非要同程公子計較那日的話,」林蘇打斷他,語氣依然平靜,「我只是覺得,若一個人初次見面便在背後以那般輕慢的語氣評點他人,那他有沒有想過,自己所說的每一句話,是不是哪一日也會被視作玩笑,再同旁人調笑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