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聽完面上青白交加。
程伯爺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裡去，他勉強擠出幾分笑意，朝老夫人拱了拱手，帶著討饒的意味：
「這孩子……確實口無遮攔了些，平日裡被他母親慣壞了，說話沒個輕重。回頭我定好好管教，回去就讓他禁足抄書，絕不再犯。」
老夫人一直安靜地坐著，手裡那串佛珠從方才起就沒再捻動過。
此刻她抬起眼看向程伯爺，客氣又疏淡的說道：「程伯爺，程公子的心意，老身心領了。但婚姻大事講究的是一個真心二字，若是今日能說那樣的話，明日又不知還能說出什麼來。我們顏府的姑娘，雖不是金枝玉葉，卻也不能叫人輕慢了去。」
她把佛珠擱在桌案，擺了擺手：「這些聘禮，程伯爺還是帶回去吧。程公子年輕，日後自有更合適的緣分。」
程伯爺一時尷尬萬分，他雖熟悉自己嫡子的脾性，卻不知他會對要求娶的女子說出這般話，現在好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
他看著老夫人那張不容轉圜的面孔，又看向旁邊端著茶盞垂目不語的顏庭，唇瓣蠕動兩下，到底沒再說什麼。
程伯爺站起身再次拱了拱手，朝身後跟著的小廝揮了揮手，那些朱紅箱籠便一箱一箱地被抬了出去。
程景行被他父親拉著往廳外走，腳下步子有些踉蹌，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著。
他穿過庭院時頻頻回頭，目光落在林蘇身上，眼裡有懊悔，但更多的還是不甘。
他已經走到了顏府大門前的石階上，程伯爺正側身和一個小廝說著什麼，顯然是吩咐他們把那些聘禮裝車帶回去。
程景行站在門前的石獅子旁邊，忽然猛地掙開了父親的手。
他轉身，疾步走回院中，在正對廳門的位置雙膝一彎，跪了下去。
程景行抬起頭，衝著廳門的方向說道：「顏老夫人！顏大人！還有林姑娘！今日之事，確實是我程景行的過錯。」
「我嘴上無德，背後妄議林姑娘，是我不對！方才林姑娘的質問，字字句句扎進我心裡，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淺薄！我不求林姑娘立刻原諒，只想請她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
他雙手撐在膝前，額頭磕在冰涼的地磚上：「我就跪在這裡，直到林姑娘肯看我一眼為止。」
朱紅的箱籠還沒有完全撤出院門，院子裡站著的下人們面面相覷。
這又是唱哪一齣戲？
廳內，老夫人蹙起眉頭，偏頭看向顏庭。
顏庭放下茶盞，面色有些無奈，他站起身走到廳門口，看著程景行跪在院中的身影，開口勸道：「程公子，你這又是何苦？起來吧，地上涼，回去好好想想便過去了，不必如此。」
程景行沒有說話，只把頭埋得更低了些，額頭貼著青磚，死死不說話。
程伯爺緊跟著追進來，看見這一幕覺得丟人臉色漲紅，幾步上前伸手去拽他的胳膊：「起來！混帳東西！你還慊不夠丟人是不是！跟我回家！」
程景行掙開他的手，聲音悶悶的：「父親，您回去吧，我要在這裡求得林姑娘的原諒。」
程伯爺連拽幾下都沒能把他拉起來，看著四周聚攏過來的下人和遠遠探頭的街坊，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他一甩衣袖，佯裝生氣道：「好好好！你愛跪便跪著！我倒要看看你能跪到幾時！我管不了你，我走！」
說罷拂袖而去，連那些聘禮也不管了，乘上馬車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其他小廝見勢不對，都紛紛撤離開來，院子裡一時只剩下程景行一人跪在青磚地面上。
老夫人坐在廳內，看著院中那道固執的身影，眉間皺痕愈深，她轉向旁邊的林蘇，目光帶著詢問的意味。
林蘇接收到老夫人的視線，知道這是讓她自己拿主意。
她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站起身，理了理衣擺，邁步走出廳門。
程景行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林蘇站在他面前幾步遠的位置，日光在她身後，把她的面容罩在一片柔和的影子後。
她低頭看著他，神情平靜，淡淡地開口：「程公子，起來吧。」
程景行跪在磚地上，仰頭看著她，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林姑娘肯原諒我了嗎？」
「我未曾怪罪於你。」
林蘇說：「那日本就是頭一次見面，你對我一無所知，說那些話是出於偏見，卻也算不得什麼深仇大恨。我方才在廳內已經把話說清楚了，我拒絕你，只是因為我並不喜歡你這樣的人。」
確實說不上怪罪這人，她自認為什麼樣的人都見過，不會輕易大驚小怪。
程景行聽懂了林蘇話里前半部分的意思，卻沒聽懂她話里後半部分的意思，他抬著眼，目光中有著期盼：
「那……那姑娘可願意許給我？」
程景行跪在地上，仰著頭，日光直直地看向林蘇。
林蘇沉默了一息，這人是聽不懂話還是怎麼回事。
她直白道：「不願意。」
程景行垂頭喪氣地搖搖頭：「那說明姑娘並沒有原諒我。」
林蘇：「……」
一山還有一山高，一蠢還有一蠢深。
她覺得自己方才那番話大概是真的白說了，林蘇決定收回自己什麼人都見過的話，這種人她還真沒怎麼見過。
她沒有再勸他起來，轉身走回廳內。
老夫人看著她回來，眉梢動了動，林蘇朝她搖了搖頭，無奈道：「他不願意起來，大約還要跪著。」
老夫人皺著眉，顯然也沒有料到這紈絝公子會做出這種行為，她重新拿起那串佛珠，慢吞吞地捻了捻，下定了決心：「那就讓他跪著吧。」
老夫人抬眼看向門口的方向，語氣放大聲了些：「年輕人總要吃點苦頭才知道輕重，顏府的門檻雖然不高，卻也不是什麼人都能邁進來的！讓他跪著！跪夠了自然會走。」
林蘇點了點頭。
窗外日光漸盛，這種大日頭跪在滾燙的地面上，也算是酷刑。
不過......林蘇看了一眼庭外的天色，嘆了口氣。
看來今日出門的計劃，是泡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