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川放下筷子，看著老爺子。
張老將軍端起碗喝了口湯，又放下來。
他看著桌上那盆土雞湯，但眼神不在湯上。
「前陣子有個老部下從贛省來看我。他當年是我團里的兵，一條腿在戰場上被炮彈炸斷了，拄了一輩子拐杖。」
「他跟我說，村里一起退伍的幾個老兵，有人生病了不敢去醫院，新農合報銷之後剩下的那點錢也掏不出來。房子漏雨了沒錢修，拿塑料布蓋著。」
老爺子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他端起湯碗又放下了，碗底磕在桌面上，聲音不大。
「他跟我說這些不是跟我要錢，就是來看看我。他自己那條腿，截肢之後裝了假肢，假肢是二十年前配的，磨得裡面的襯墊都爛了，走一步疼一步。」
「我說給他換個新的，他不要。說國家已經給他發了撫恤金，不能再麻煩老首長。」
張老將軍把筷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他們當年上戰場的時候，誰也沒想過能不能活著回來。現在活著回來了，老了老了，日子過成這樣。我心裡頭不是滋味。」
許川沒有說話，他看著老爺子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想起早上在客廳里那些穿著軍裝的老人。
劉大海、陳庭原、孔輝、何龍，這些人都是將軍，退休了有國家養著，生活無憂。
但老爺子說的那些人，那些打完仗就回鄉下的普通士兵，他們不是將軍，沒有人給他們配車配房配保健醫生。
他們的撫恤金一個月也就幾百塊錢，在農村里勉強餬口。
許川把筷子放在桌上。他的動作不快，但很穩。他看著張老將軍。
「張爺爺，我想成立一個專項基金。專門幫助這些退役老兵。」
張老將軍抬起頭來看著他。
「前期我個人出資十億。後面川一科技每年捐一億。」
張老將軍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著許川，看了好一會兒。
「十億，不是小數目。」
「我知道。」
許川說，「但川一科技現在的現金流很充裕，靈動系列在海外的授權費一直在進來，公司帳上趴著幾十億的現金。」
「放在銀行里吃利息也是放著。不如拿出來做點有用的事。」
林念一在那邊給天天餵完了最後一口米粉糊，把碗放在旁邊，拿圍兜給天天擦了擦嘴。
天天吃飽了就犯困，趴在嬰兒椅里打哈欠。
林念一沒有插話，但她看著許川，眼睛裡有些亮亮的東西。
許川繼續說：「這個基金不直接發錢。發錢解決不了根本問題。我的想法是，基金成立一個專門的團隊，挨家挨戶走訪，了解每個老兵的具體情況。」
「該治病的治病，該修房的修房，該換假肢的換假肢。有兒女沒工作的，幫著安排工作。有孫輩讀書困難的，資助到大學畢業。」
他頓了頓，又說：「這件事不能只靠我一個人。川一科技的渠道會進行宣傳，其他的再說，但是不管怎麼樣，這件事值得做。」
張老將軍靠在椅背上，端著茶杯，沉默了好一會兒。
客廳里的掛鍾噠噠噠地走著，廚房裡張姨還在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
天天在嬰兒椅里徹底睡著了，小腦袋歪在一邊，嘴巴微微張著。
開心也被顏阿姨抱了起來，正趴在她肩膀上打哈欠。
老爺子開口了。
「小川，你讓爺爺很欣慰。」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聲音不大，但很沉。
「你賺錢，我不稀奇。現在這個世道，年輕人有本事的不少。但你願意把錢拿出來做這件事，這不是本事的問題，是心的問題。」
許川說：「爺爺，這件事我想了很久。不是今天才想的，之前在杭城就看了一些資料。」
「全國退役老兵有幾千萬人，其中生活困難的不是少數。他們當年在戰場上流了血，老了不能再讓他們流淚。」
張老爺爺點了點頭。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發現茶已經涼了，但他不在意，把那杯涼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這件事，我來幫你辦。我雖然退休了，但老部下還認我這張老臉。你這個基金要跟相關部門對接，要跟各地的退伍軍人機構協調。」
「要拿到生活困難老兵的名單和資料，這些事沒有體制內的人幫忙，光靠你自己跑，跑斷腿也跑不下來。」
許川說：「那最好不過了。有爺爺您出面，這件事就成了一半。」
張老將軍擺了擺手：「不用給我戴高帽。你出錢，我出力，咱們各盡各的。」
許川笑了一下，端起湯碗把剩下的雞湯喝完了。
張老將軍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院子裡的桂花樹。
桂花還沒開，但葉子綠得發亮，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落了幾塊光斑。
他看了好一會兒，又轉回頭看著許川。
「衛國要是還在，看到你現在這樣，肯定高興。」
許川沒有說話，他看著桌上那盆已經涼了的土雞湯，湯麵上那層金黃色的油花已經凝固了。
他想起早上劉大海說的那句話，你爺爺當年把指揮部騰出來給空軍當辦公室，把他的汽車拆了把發動機給空軍改裝訓練機。
張老爺爺說：「你爺爺那個人，一輩子都在替別人想。打土豪分田地，是為了讓窮人吃飽飯。」
「上戰場拼命，是為了讓後人過好日子。他要是知道你現在也在為別人想，心裡肯定高興。」
許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也涼了，但喝下去胃裡暖暖的。
天天在嬰兒椅里翻了個身，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林念一趕緊把他撈起來，抱著他往樓上走，說該午睡了。
開心趴在顏阿姨肩膀上，已經睡得流口水了，顏阿姨也抱著她跟了上去。
張老爺爺看著兩個小傢伙被抱走了，嘴角彎了一下。
「等這兩個小傢伙長大了，給他們講講你爺爺的事。講講當年那些人是怎麼拼了命才讓他們過上太平日子的。」
「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