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
路芷瑤端坐在座椅上,方才那副公事公辦表情歇下,重新恢復到平日裡隨和溫潤的表情。
丫鬟打扮的江敏兒坐在她對面,身上傷勢已無大礙。
方才車廂外的事情她看得一清二楚,等路芷瑤坐穩,於是開口問道,
「小姐,您明知道辰星大人會救清兒姑娘,為什麼還要把她抓起來?」
路芷瑤轉頭看她,唇角微微一彎,
「我如果不抓她,那清兒承的就是我的情;但我抓了,讓辰星來放,那她就承了辰星的情。這兩者,大不相同。」
江敏兒不解:「小姐,我還是不明白您這樣做的目的。」
「我是在警醒清兒,要她記住自己的身份。」
路芷瑤說著,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冷硬,
「清兒剛遇到辰星的時候,對方只是個流民,而她是個高高在上的紋印坊小管事。」
「再加上,是她當初收留了他,讓她潛意識覺得,自己是施恩的那一個。」
「這種情況下,無論辰星的身份後來如何變化,清兒對他的眼光始終是平的,有時候甚至還會不自覺地俯視他。」
「而辰星心底善良,沒有御下之心,他身份再高,也不會訓斥、管教清兒。」
「長此以往,那清兒便會心生嬌慣,甚至會覺得辰星的成長有她一份功勞。」
路芷瑤說到這裡忽然頓住,將臉轉向窗外。
馬車,已經駛出了村口的土路,正沿著官道向東北方向行駛。
她的嘴角微微一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可今後,清兒只會記得自己是階下囚,被辰星所救。」
「她這輩子,只能仰視對方,而她的身份也只能做辰星的丫鬟,永遠無法和他平級了。」
江敏兒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看著面前這個自己從小服侍到大的小姐,忽然覺得一夜之間有什麼東西在路芷瑤身上悄然改變了。
不是樣貌,不是氣質,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
她的身上,隱隱約約散發出老爺身上那種說不清的老成。
小姐,真的長大了。
車隊漸漸遠去,消失在暮色里。
王辰轉過身,想去攙扶清兒往村子裡走。
然而他的手剛伸出去,清兒卻微微縮了縮身子,腳下往後退了半步。
「辰星公子,多謝您的救命之恩。今後我會好好服侍您的。」
王辰的手懸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緩緩收了回來。
以為對方是剛從囚車下來還不適應,於是重新浮出笑容。
「清兒,別提什麼救命不救命的。沒有你,我走不到今天。以後你還是我的好清兒。」
「我明白,公子。」
清兒應得很快,語氣卻相當恭敬。
這份恭敬,讓王辰感覺十分陌生。
雖然,清兒只在那輛囚車裡待了不到一天。
可就是這幾個時辰的鐵鏈和木柵欄,已經足夠在她心裡刻下一道無法抹去的印記。
她不再是紋印坊那個令人羨慕的前台,而是一個階下囚,被王辰親手救下的階下囚。
即便王辰不在乎,即便王辰無所謂,但他也無法改變清兒現在的心態。
很快,他抓到了問題的根源:
階級觀念。
這個世界,人的階級是有清晰界限的,這條界限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
想明白這點,王辰暗暗嘆了口氣。
面對高高在上的勞雲成,他可以想辦法將其打敗;
可面對這種根植於每個人骨頭裡的階級觀念,他發現自己沒有任何辦法去改變。
無力感,像潮水一樣從腳底漫上來,一點點淹過他的胸口。
他抬起頭,看向落日的餘暉。
真的,就無法改變嗎?
不知怎的,腦海深處忽然浮起大老闆的那句話:
「盡人事,聽天命」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自己在想什麼呢,竟然企圖改變這個世界?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添堵嘛。
不過,他雖然改變不了這個世界,但能改變自己在這個世界裡的活法。
想通這一切,再度看向清兒時,臉上又重新浮起笑容。
他不再苛求清兒對自己的態度,而是大手一揮。
「清兒,回家。」
「好的,公子。」
或許是因為從王辰身上感受到了隨和,清兒的語氣也放鬆了許多。
兩人一前一後,往村子裡走去。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剛走沒多遠,便看到了村長。
村長一改平日裡那副老態龍鐘的模樣,背脊比往日挺直了不少,連那根常年不離手的拐棍都不怎麼杵了,只是提在手裡象徵性地晃著。
他的面前是村子護衛隊隊長陳長劍,兩人正說著什麼。
清兒見狀,當即躬身行了一禮。
「公子,我先回家做飯了。」
「好。」
王辰點點頭,邁步朝村長和陳長劍走去。
「村長,陳隊長!」
兩人聽到聲音,同時停下交談轉過身來。
村長的臉上綻開笑容,面如春風,精神奕奕,仿佛年輕了二十歲。
以前他雖然名為一村之長,但村子裡大大小小的事務都歸勞雲成管。
他能做的,無非就是在村口迎接一下新來的流民,偶爾幫紋印坊推薦幾個能吃苦的勞動力。
因為沒什麼權力,村民們對他僅僅保持著基本的禮貌,壓根談不上什麼恭敬。
村長原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
沒想到一夜之間,勞雲成倒了。
村子的大小事務都要經他之手,周圍的人看他的眼神也變得恭敬了起來。
這讓他突然感覺全身充滿了幹勁。
一旁的陳長劍,臉上掛著些許疲憊。
昨夜裡路芷瑤帶隊突襲紋印坊,他領著手下的護衛從旁協助,直到天快亮才收隊。
整整一夜,幾乎沒怎麼合眼。
不過,這點疲憊絲毫掩不住他眼底的亢奮。
他雖是村子的護衛隊長,但身份歸屬官府而非紋印坊,因此這些年待遇遠遠比不上勞雲成自己的親信護衛。
平日裡干雜活累活的是他,好處卻輪不到他;
想弄個初級紋印,都得低聲下氣地求著坊里的管事。
現在好了,勞雲成倒了。
路芷瑤不僅給他放開了權限,還額外撥了一筆銀兩和好幾枚中級紋印。
並承諾新任坊主到崗後,讓他協同處理坊內事務。
這讓他一下子有了奔頭。
王辰看到兩人的狀態,暗暗感嘆。
權力,果真是個好東西啊。
能讓老人家餘熱盡展,能讓年輕人鬥志昂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