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辰沒有理會滿臉憤恨的邵雋。
他抬起手,指向墳包前那一排排木牌,緩緩的說,
「這是小慶,七歲,晚上最喜歡聽你講江湖故事。」
「那是圓圓,九歲,最喜歡跟著你上山采野菜,因為你會把她扛在肩膀上,讓她自己采野果。」
「還有小桃,十一歲。原本她已經躲好了,但因為聽到了你的聲音,以為你來救她,所以被人發現。」
王辰說到這裡,將視線收回,低頭看著邵雋,
「你兒子是小孩,他們就不是了?」
「我……我……」邵雋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想要為自己辯解,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這時,一個老婦人緩緩走到小慶的墳前。
她佝僂著腰,蹲下身,伸出蒼老的手,輕輕撫過木牌上的「小慶」二字。
「小慶死之前,一直在喊『邵叔叔,邵叔叔,救救我』。」
「這孩子堅信,那個行俠仗義、闖蕩過江湖的邵叔叔一定會來救他。」
「可他到死都不知道,害死他的人,就是他最崇敬的邵叔叔。」
這番話像一把刀,一點一點地捅進了邵雋的心口。
邵雋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但他咬著牙,還是硬挺了下來,沒有吭聲。
八歲的小羽,已經很懂事了。
周圍大人們說的話,他全都聽進了耳朵里。
雖然對「死亡」還沒有完全理解,但也知道殺人是不對的。
他看著父親,用稚氣的聲音問道:
「爹爹,你真的殺了這麼多人嗎?你是壞蛋嗎?」
之前,邵雋一直倔強到近乎冷酷。
即便是面對王辰的質問,面對老婦人訴說小慶的死,他都咬牙強撐了下來。
可在聽到兒子稚聲稚氣地問「你是壞蛋嗎」時,他再也繃不住了。
他猛地張開雙臂,一把將兒子摟進懷裡,摟得死緊死緊。
淚水從他的眼眶裡涌了出來,淌過臉頰,滴在兒子的頭髮上。
可小羽被他摟在懷裡,卻還在重複著那句話:
「爹爹,你真的是壞蛋嗎?」
邵雋的身子猛地一顫。
忽然,他鬆開兒子,轉過身,用膝蓋在碎石上爬到王辰腳邊。
將雙手伏在地上,額頭「砰砰砰」地磕在碎石地上。
碎石嵌進皮肉里,血混著黃土從額頭上往下淌。
「辰星大人,我錯了,我罪該萬死,我死不足惜,我該千刀萬剮。」
「我求求你,放過我妻兒吧。她們是無辜的,我老婆什麼都不知道,小羽才8歲,什麼都不懂。」
「求求你了,你讓我怎麼死都行,你放過她們吧。」
他一邊說一邊磕,額頭上皮開肉綻,血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黃土上。
王辰沒有說話,只是抬起頭,望著面前這片密密麻麻的墳包。
山風從峽谷深處灌上來,將墳包前那一排排木牌吹得輕輕搖晃,好似那些躺在黃土之下的人們正在低聲訴說著什麼。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被你害死的人,也是無辜的。」
這句話落在邵雋耳中,卻像一道驚雷在他頭頂炸開。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瞪得幾乎要裂開,聲音變得無比悽厲:
「辰星!你……」
「噗!」
不等他把話說完,一柄長劍已從他的後心窩刺入,貫穿胸腔,劍尖從前胸透出。
邵雋的身體猛地一僵,那雙瞪大的眼睛裡寫滿了不甘和懇求。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王辰臉上,嘴裡還在吐著幾個字:
「求你放過……」
身體緩緩向前傾去,側倒在碎石地上。
他雙目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郭欽面無表情地將長劍抽出。
劍身上的血順著劍鋒一滴一滴地滑落,滴在黃土上。
他抬起頭看著王辰:「辰星大人,這兩個……」
王辰看了一眼地上瑟瑟發抖的母子,然後背過身去。
郭欽抬起頭,看了一眼周圍的村民。
村民們目光里充滿了仇恨。
郭欽沒有猶豫,手起劍落。
兩道慘叫聲先後響起,極短促,極乾脆。
聲音不大,但傳進王辰的耳朵里,卻刺得他的耳膜嗡嗡作響,也將他的道德觀直接震碎。
進入這無界世界已有小半年,死在他手下的人不在少數。
林達、常明仁、沈清寒,還有那些勞雲成的爪牙和亡命之徒……
可那些都是敵人,是你死我活的對頭,殺他們的時候他從未有任何心理負擔。
唯獨這對母子的死,給他帶來了沉重的負罪感。
從現代社會的法律和道德來講,無論如何也不能牽連到這對母子。
可這個無界世界的規則又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斬草必須除根,不然後患無窮。
而且,周圍的村民也都支持這樣做。
甚至連動手的人都不是他本人。
可即便如此,他心裡依然堵得慌。
「大人,你怎麼了?」
雲婉清看到王辰的臉色不好看,走上前來低聲問道。
「沒什麼。」
王辰再度睜開眼時,眼神已經變得凌厲起來。
從墳場下來之後,王辰回到了棄土村的洞穴里。
勞雲成雖然倒了,但並非所有棄土村的人都想搬回去。
很多人已經習慣了這裡的生活,甚至開始喜歡這種與世隔絕、不受外界紛擾的日子。
從前在這裡是避難,物資十分緊缺;
現在勞雲成不在了,他們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外面採購物資,大幅改善生活。
至於銀錢,他們更不用擔心。
棄土村的香料產量不小,光靠這一項就足夠村民們豐衣足食。
與村民們聊完之後,王辰問虎子:「熊前輩還在洞穴里嗎?我想去拜訪它一下。」
虎子搖搖頭:「熊伯伯內傷還沒好,正在閉關休養。好在他法寶已經奪回,痊癒指日可待。」
「好,那我改日再來。」
王辰雖然很想拜訪黑熊,但也只能作罷。
與虎子和一眾村民告別之後,王辰和雲婉清一同離開了棄土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