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接通的時候,對面沉默了三秒。
畫面里出現一個銀色頭髮的人。
背景是一間寬敞的別墅落地窗房間,窗外是花園。
程冽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屏幕。
脖子上圍著一條深色的圍巾,面色仍然有些蒼白。
「霍家主。」
「程少將。」
兩個人隔著全息屏幕對視了兩秒。
霍淵先開口。
「打攪了。有些事想請教少將。」
程冽沒有客套。
他點了一下頭,等著對方說。
霍淵的嘴唇動了一下。
這個問題在腦子裡組織了好幾天。
真到了說出口的時候,只覺羞恥。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拽出來的。
「伊蘭和太子殿下……是怎麼認識的?」
程冽的表情沒有變化,灰色的眼睛看了霍淵兩秒。
然後輕輕呼出一口氣。
「三年前。納蘭帝國邊境第三星球。」
「伊蘭當時十九歲。被露露的人從奧斯帝國綁架到納蘭邊境。」
「奧斯帝國皇室對外宣稱大皇子病重,實際上露露想把他弄死在境外。」
霍淵皺了皺眉。
程冽斟酌了一下措辭,避開當時納蘭軍政問題繼續說。
「赫燃帶人營救被星盜劫持的人質。進去星盜基地的時候,伊蘭衣不蔽體,蹲在人群角落裡。」
「他手腕上是被手銬勒出來的傷痕。背後的布料撕裂,身上全是青紫和血口。」
「應該是有人給他注射了藥劑,讓他使不出精神力。」
霍淵呼吸都快凝滯了。
掌心按在桌面上,指尖發涼。
程冽說到這裡,目光微微偏了一下。
看向窗外寂靜的夜色。
「赫燃脫下自己的外套為他遮擋好身體,把他帶了出來。」
「並派遣軍艦衛隊護送伊蘭回國。」
「只是伊蘭在奧斯的處境,比我們預想的要危險。」
「他回去就是送死。」
「所以赫燃給他在納蘭第三星域,安排了療養院。讓伊蘭養了三個月身子。」
「伊蘭說要復仇,赫燃便派人指導他重新訓練精神力,幫他聯絡奧斯帝國境內還忠於他的舊部。」
「之後的兩年中,赫燃給他資金,給他人脈,給他重新回到奧斯帝國的全部籌碼。」
「雖然他們兩個的行動都背著我。但我知道,伊蘭應該是把赫燃當親兄弟。」
霍淵聽著。
脊背靠著椅子,一動不動。
程冽的視線收回來,落在屏幕上。
「雖然我不喜歡伊蘭。但是,赫燃說過伊蘭這個人值得交。」
「你對他好一分,他記你十年。你救他一次,他能為你上刀山下火海。」
霍淵的拇指在桌面上碾了一下。
「那他接近我……」
「你的霍氏旁支動了兩國的利益。伊蘭原本的計劃是潛入霍家,查清旁支跟露露之間的資金線索。」
程冽的語氣沒有起伏。
「這件事赫燃知道。我也知道。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你有感情糾葛。」
「但他確實沒想到自己會動心。」
程冽語氣平靜,卻透著一絲幸災樂禍。
「想來這會被你甩了,要在家裡哭上好一陣子。」
霍淵眼瞳微微震顫,心跳莫名又快了起來。
程冽的灰色眼睛很冷。
說出來的話,帶著一種旁觀者的客觀。
他自認為不是在勸和,只是陳述事實。
哼!他是不可能幫伊蘭說好話的。
「赫燃跟我說過,伊蘭回到奧斯之後,每次來電溝通調查進展,後面提你的次數越來越多。」
「起初還是在吐槽你的工作強度。後來變成'霍淵今天又加班了'。再後來是'霍淵今天看起來很累,我給他熱了一杯牛奶'。」
「赫燃每次都笑稱伊蘭完了。」
「一個執行滲透任務的人,開始在意目標喝不喝牛奶,那基本上就廢了。」
霍淵的手指逐漸攥了起來,手心都是汗。
胸口悶得發疼。
程冽靠回椅背,圍巾從肩頭滑下來一點,無意間露出帶著吻痕的鎖骨。
「我跟你說這些,不是替他求情。」
程冽的聲音冷下去,眉心微不可查地擰了一下。
「伊蘭性子瘋,喜歡玩鬧。但我不喜歡他動陸赫燃。」
霍淵沉默了。
程冽看著他。
「霍家主,我得提醒你。伊蘭並不是表面上展現出來的那麼灑脫。」
「他在納蘭療養的那些時日,被檢測出心理有自毀傾向。」
「這種人做什麼事都是玩命的。不是因為他們有把握完好無損,而是他根本不在乎能活多久。」
霍淵的腦子裡空白了。
耳邊全是嗡嗡的鳴音。
難怪……
黑衣人那麼瘋。
通訊結束了。
全息屏幕暗下去。
霍淵坐在書房裡,嘴唇抿著,下頜線緊繃。
胸口悶得像被人踩了一腳。
呼吸堵在喉嚨,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低下頭。
雙手撐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伊蘭接近他的確是因為霍氏。這是事實。
他們從一開始就站在對立面上。
獵人與獵物。
可獵人和獵物都把這場戲當了真。
霍淵的拇指碾過光腦的邊框。
頭腦逐漸清明。
自己愛的是伊諾。
伊蘭不是伊諾。
那兩人完全是兩種性格。
伊蘭是Alpha,自己也是Alpha,兩個A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因為霍淵無法接受,在情事中成為下面那個。
就算伊蘭願意當下面那個。
但到了易感期,別人安撫伴侶是做恨。
他倆兩個猛A,要在床上打架嗎?
霍淵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秋風從窗縫裡擠進來。
冷杉樹的氣味被風攪碎了,混在夜露的潮濕里。
別墅的院子空空蕩蕩。
路燈照著砂石小徑,光暈落在修剪整齊的灌木上。
商人的理智告訴他:
錯付了,就該及時止損。
今日聽完程冽的一番話,他已經不恨伊蘭了。
但這不代表他原諒了那人欺騙自己的事。
霍淵在窗前站了很久。
罷了,還是先應對蟲族的事吧。
伊蘭是要繼承王位的人,而自己掌管著龐大的霍氏產業。
他們倆不可能走到一起。
也不合適走到一起。
自己這身情傷,全當是被狗啃了。
至於以後。
只要不相往來,時間總能治癒一切。
對,就這樣吧。
再見了,伊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