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淵恢復了從前的作息。
每天早上六點五十齣門。
車隊從別墅駛出,沿城郊公路併入主幹道。
到公司的第一件事,是看昨晚的跨星區財報匯總。
然後是八點半的晨會。
九點跟法務團隊過訴訟進度。
十點半跟海外礦區視頻連線。
午飯在辦公室套間裡的休息室吃。
吃飯的時候霍淵會打開新聞頻道,瀏覽帝國政務動態。
儲君殿下近日出席了一場軍部聯席會議。
畫面里伊蘭穿著深藍色的軍禮服,金髮梳上去,露出利落的額頭線條。
他站在會議桌前講話,表情冷硬,手指點著全息投影上的軍區部署圖。
霍淵看了兩秒。
把新聞關了,繼續吃飯。
下午三點,宋則敲門進來。
「老闆,有人給您送花。」
霍淵頭也沒抬。
「誰?」
宋則猶豫了一下。
「沒有署名。前台說是花店配送的。」
「扔了。」
這是一捧白色風信子,搭配滿天星。
包裝紙是淺灰色的牛皮紙,繫著一根細細的銀色緞帶。
緞帶上掛著一張小卡片,正面空白,背面用圓圓的字體寫了兩個字。
「想你。」
宋則抱著花出門,連同卡片一起丟進了走廊盡頭的垃圾桶里。
第二天,又來了。
同樣的白色風信子和滿天星。
同樣的包裝。
卡片上寫的是「吃飯了嗎」。
霍淵這次連問都沒問。
宋則看了一眼他的臉色,默默把花拎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下午三點左右,前台就會收到一捧花。
品種沒變過,永遠是白色風信子配滿天星。
卡片上的字換了幾次。
「今天天氣不錯。」
「晚上早點睡。」
「哥。」
最後那張只有一個字。
霍淵第五天的時候,破天荒地多說了一句話。
「以後直接在前台退回。不用送上來。」
宋則點頭。
「是。」
第六天。
花沒有送到辦公室,但霍淵下樓去會議室的時候,在電梯裡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風信子味道。
花應該剛被前台攔截不久,殘留的香氣還飄在大樓的通風系統里。
霍淵心口一陣絞痛。
第七天是周五。
霍氏集團的季度收尾會開到晚上八點。
會議室里的中央空調呼呼地吹著冷風。
霍淵簽完最後一份文件,起身拿外套。
「辛苦了。」
他對一屋子的高管說了一聲,轉身出門。
電梯從四十七層,下到負三層地下車庫。
自從跟伊諾結束關係,霍氏大廈車庫裡的燈,全都換了一遍。
現在光照十分明亮,沒有死角。
霍淵的專車已經停在了車庫電梯大堂外。
但車門旁邊靠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卡其色的薄風衣。
風衣裡面只有一件黑色的高領衫,貼著身體的輪廓。
瘦了一些。
金色的碎發垂在額前,臉色很白。
像是真的大病了一場。
但那雙紫色的眼睛,卻依舊明亮。
伊蘭看見霍淵從電梯裡走出來的那一瞬間,就像犬科動物忽然捕捉到了主人的氣味。
他從車門邊直起身。
快步迎上前。
「哥。」
他喊了一聲,嗓子有些啞。
「花收到了嗎?」
霍淵的腳步沒有停。
徑直走向車門,目光從伊蘭身上掠過去,像掠過一根停車場的立柱。
「伊蘭殿下。」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車庫裡迴蕩了一下。
「我沒空跟你玩過家家。別再送了。」
霍淵伸手拉開車門。
伊蘭被無視了,但臉上沒有惱意。
他往前邁了半步,抬手搭在車門頂框的邊緣。
五指張開,擋住了那塊車門上方最容易磕到頭的稜角。
霍淵彎腰要上車的動作頓了一瞬。
伊蘭的手就在他頭頂十厘米的位置。
指節骨分明,指甲修得很乾淨。
但手背上有一塊淡青色的淤痕,是輸液針留下的。
這個距離,霍淵聞到了伊蘭身上的味道。
紫羅蘭的信息素很淡。
淡到幾乎要被車庫裡的機油味,和混凝土的粉塵氣息蓋住。
那是身體虛弱到信息素產出不足的那種微弱。
像一盞快要耗盡燃料的燈。
霍淵的手指在車門把手上緊了一瞬。
指甲陷進皮質包裹的手柄里。
然後他坐進車裡。
車門被他大力拉上。
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地下車庫裡砸出一聲悶響。
車窗是深色的隔私玻璃。
外面看不到車內。
霍淵微微側頭,透過車窗看著外面。
伊蘭的手從車頂收回來。
垂在身側。
五指微微蜷了一下。
車子發動了。
尾燈在伊蘭的臉上掃過一道紅光。
然後車駛離,轉彎。
消失在地下車庫通道里。
後視鏡里,那個穿卡其色風衣的人,站在空蕩蕩的車庫裡。
燈管的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車隊駛入主幹道。
路燈光一閃一閃地掠過車窗。
橙黃色的光斑在霍淵的臉上滑來滑去。
他閉上眼,靠著椅背。
手掌覆在膝蓋上,拇指來回搓著西裝褲的布料。
光腦手環震了一下。
消息提示。
霍淵沒有打開。
十分鐘後又震了一下。
還是沒有打開。
到別墅的時候,消息已經積累了四條。
霍淵洗完澡,躺在床上。
拿起手環掃了一眼。
四條消息全是伊蘭發的。
第一條:【哥,我到家了。】
第二條:【今天帝都降溫了,你車裡開暖氣了嗎。】
第三條:【我明天有個會,可能去不了你公司樓下了。】
第四條是一張照片。
一碗白粥,旁邊放著一碟醬菜。
桌面是軍方醫院標配的淡藍色防水台布。
配文:【乖乖吃飯了,哥放心。】
霍淵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三秒。
他把手環扣在床頭柜上。
閉眼。
那碗白粥和淡藍色台布的顏色,在視網膜上殘留了很久才消散。
之後的每一天。
伊蘭都會發消息。
早上一條:【哥,早安,又是愛你的一天。】
中午一條:【哥,吃午飯了嗎?愛你呦。】
晚上一條:有時候是「到家了」,有時候是一張隨手拍的照片。
宮殿走廊的窗戶外面有一棵銀杏樹,葉子黃了。
軍部會議室的桌上擺著一排茶杯,冒著白氣。
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日常。
像一個人在對著空房間說話。
不管有沒有人聽。
每天準時報到。
霍淵一條都沒有回。
但他也沒有拉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