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崇文捂著胸口站在原地,面上依舊是痛苦之色,只是看起來仿佛被定住了,整個人都變得十分僵硬。
沈絕的脾氣他也聽說過,吳崇文本以為,以自己這等身份,都已經上門求情了,沈絕多少要賣他幾分情面。
可是沒想到,沈絕真是油鹽不進。
非但沒有給他任何面子,還特意用他最下不來台的方式讓他難堪。
氣氛陷入凝滯,吳崇文見沈絕依舊氣定神閒,硬著頭皮撐著面子,卻也知道心虛,所以說話聲音越來越小。
「若不是王爺在太后宴上讓小女下跪,那侍郎夫人也不會……」
沈絕淡淡笑了笑,一雙黑沉沉的眸子終於看向吳崇文。
「哦?」
「……」
吳崇文只覺得心中一緊,剩下的話卡在喉間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吳大人這些年在官場摸爬滾打至今,能說出這種話,倒是讓本王大開眼界。」沈絕並未惡言相向,說出的話卻如同鋼針扎心。
「虎父無犬女啊。」
「當日具體事實如何,你倒不如去問問你的乖女兒,究竟是她自己跪,還是本王讓她跪。」
沈絕不耐煩的揮揮手,「送客。」
「等等,等等!祁王爺,王爺……是下官一時糊塗,說錯了話,求王爺諒解。」
吳崇文忽然跪了下來,仿佛抓著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沈絕的衣角。
「王爺,下官知道小女有錯,可她就這一樁婚事了,若是退了親,以後……以後誰還敢娶她?」
「本王又不是月老?」沈絕蹙眉扯開衣角,可他剛扯開,這吳崇文就像膏藥一般又抓住了他的另一處衣角。
沈絕眼角抽了抽。
「吳大人,是對方要退親,你跪本王有何用。」
「王爺,那侍郎家的公子,其實一直對您十分仰慕,所以出了這等事,他才會直接退親,如果您出面為小女說說情,事情肯定會有轉機!」
吳崇文仿佛破罐子破摔了,拼命抓著他不放,「求您了王爺!」
「手撒開。」
「王爺……」
正在這時,會客廳的門忽然被推開了一條縫。
沈絕感覺到有人,正要發作,卻見門縫中冒出了一雙清澈的眼睛,那眼睛是豎著的,可以看出,門後那人,應該是把腦袋歪過來往裡看。
隨後,門縫下邊也冒出個人影,然後是好不容易對準門縫的一雙眼睛。
「舅母,這樣你脖子不疼嗎?」
「有點兒。」
一雙豎著的眼睛終於回正,變成了單眼。
「舅舅在忙什麼?」
「不,不知道。」
「我們現在進去會不會打擾他?」
「不,不知道。」
「……」沈絕無奈的深吸一口氣,「你們兩個,進來。」
「舅舅說話了,是在說我們嗎?」
「應、應該是吧?」
吳崇文原本的苦情求饒戲碼,被這麼一打斷,忽然變得極為不自然。
他手中還死死抓著沈絕的衣角,隨著這一大一小二位女子進門,這場景變得更加尷尬。
「還不起來再說?」
沈絕冷冷看向吳崇文。
吳崇文只好重新起身站好。
喬韞來到沈絕面前,看了一眼吳崇文,卻沒管他,只問沈絕,「弦月說,說今晚想在這裡住,可、可以嗎?」
「……」沈絕覺得有些頭疼。
他剛準備開口回絕,弦月便已經搶先開口。
「我爹娘說可以的。」
弦月眨巴著眼睛仰頭看向沈絕,「舅舅同意就行。」
「不可以。」沈絕深吸一口氣, 「小孩子不要夜不歸宿。」
「舅母,我就說吧。」弦月嘆了口氣 ,「舅舅就是小氣。」
沈絕懶得跟孩子計較,可一看喬韞,卻見她垂著雙眸,隱藏著幾分低落,可她卻不說,只是笑著告訴弦月。
「夫、夫君說的是對的,要不,你,你以後多來幾次。」
「……」見她如此「懂事」, 沈絕胸口莫名發悶。
「那、那我們去廚房看看周、周大廚,夫、夫君我走啦。」喬韞說完,跟沈絕笑了笑,就要往外走,卻被沈絕捉住手腕。
「等等。」沈絕淡淡看了她一眼。
喬韞疑惑看著他。
「你,很想讓她留下來住?」沈絕問。
喬韞不會說謊,沈絕這麼問,她便也如實回答,「嗯,是。」
「僅限一日。」沈絕眯眼看向弦月,「明日就走。」
「好!」弦月瞬間變臉,朝著喬韞咧開嘴笑起來,「我就說吧!只要舅母來說,舅舅一定會同意的!」
「……」沈絕頭一次覺得小孩子這麼煩人。
喬韞也笑了起來,雙眼彎彎的看向沈絕,「夫君,特別好。」
沈絕心情稍緩,罷了,由她們去吧。
喬韞剛要走,可是一旁觀察了半天的吳崇文終於像是想明白了什麼似的,忽然朝著喬韞「噗通」一聲跪了下來,聲音沉悶,跪了個扎紮實實。
他原本也想拽喬韞的裙角,可是剛伸手,他便感覺到一道恐怖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於是他立刻縮回手,撐在地上。
「求您了,王妃!」
「下官替小女,正式向您賠罪。」
喬韞被他的大禮嚇了一跳,下意識牽著弦月,往沈絕身邊靠了靠。
「說來慚愧。」吳崇文哽咽著說,「小女已經好幾日沒吃飯了,瘦得不成樣子,下官也實在是沒辦法了。」
沒吃飯……
喬韞聽到這裡,猶豫起來。
「吳崇文。」沈絕警告道,「在王妃面前,你最好收收你的戲癮。」
吳崇文硬著頭皮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喬韞。
「王妃……求您……」
事實上,他一半是演戲,一半也是真心。
吳玉臻喜歡那小子多年,又是家中長女,在弟弟妹妹面前一向來好面子。
去巴結太子妃,也是為了日後能讓那侍郎家的公子仕途好走一些,也是為了自己以後的日子好過。
可是沒想到,踏錯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更何況,長女沒嫁好,日後所有弟弟妹妹都要被她牽連,他家便算是毀了。
喬韞卻並沒有開口,特別安靜,靜靜地看著吳崇文。
吳崇文卻忽然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畏懼。
她的眼睛太乾淨了,乾淨得讓人不敢直視,他心中的所有雜念心思,在她的面前仿佛被一層層剝去,留下最後的那一點,被她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