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兆昌從裕豐大廈回到淺水灣，人都還沒坐下喝口水，電話就來了。
奎叔來到身邊小聲說了句，「處長電話。」
陳兆昌走過去拿起話筒。
「uncle，什麼事？」
處長的聲音，比平時沉，沉得不太對勁。
「你來家裡一趟，現在。」
陳兆昌握著話筒的手緊了一下。
「好。」
電話掛了。
處長家在跑馬地，一棟獨立洋房，紅磚外牆，門口有兩棵大樹，葉子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風裡晃。
車停在門口。
陳兆昌推門下車，按了門鈴。
傭人來開門，看了他一眼，側身讓他進去。
「先生在書房等您。」
陳兆昌上了二樓。
書房的門開著。
處長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整個人都是在發呆走神的狀態，手裡夾著根煙，菸灰燒了老長一截，都沒彈。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來了？」
「嗯。」
陳兆昌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
處長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把桌上那份文件推過來。
「你看看。」
陳兆昌拿起來，翻了第一頁。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是一份調令。倫敦來的，蓋著殖民地部的章，紅通通的刺眼。
英文的，抬頭是倫敦警察廳。
他往下看。
「……調任約翰·史密斯先生回倫敦任職，職務為助理總監……」
陳兆昌的手停了一下。
助理總監。
比香港警務處長高了半級。
明面上是升了。
但他知道，這不是升。
香港警務處長，在香港是一方大員。整個香港的警察都歸他管，幾千條槍。
回到倫敦，助理總監算什麼？上面有副總監、總監，再上面還有內政部。他一個從殖民地回去的，沒背景、沒人脈，就是個擺設。
明升暗降。
陳兆昌把文件放下，抬起頭。
「布洛克？」
處長沒回答，從煙盒裡又抽出一根煙，點上。
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倫敦那邊說，我做得很好，該回去了。」
陳兆昌沒說話。
處長每個字都像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我在香港待了二十幾年，從一個普通警員做起，做到今天這個位置。我破了多少案，抓了多少人，他們都看不見。就看見我是個從殖民地回去的。」
他吸了口煙。
「倫敦那些人，看不起我們這些在外面待過的。在他們眼裡，我就是個看門的。」
陳兆昌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什麼時候走？」
「三月底。」
三月底。
還有三個月。
三個月，夠幹什麼？什麼都夠，什麼都不夠。
處長看著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
「兆昌，我本來打算一年半以後申請退，那時候我兒子已經上來了，坐上我這個位置是很難的。但是我可以把他推到總警司的位置上。凱晴嫁給你，我也放心。」
他頓了一下。
「現在來不及了，三個月，他上不來。」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陳兆昌開口了，「這個可以拖嗎？」
處長搖了搖頭，「拖不了，這是倫敦直接下的令，港督都攔不住。」
陳兆昌沒想到布洛克竟然跟他們玩了一手釜底抽薪，他就說這個老狐狸不會這麼安靜，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跟處長聯合在一起。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uncle，你回去，不要省錢。就像當初我們說的。到了倫敦，該打點的打點，該請客的請客，該送禮的送禮。錢不夠，跟我說。你回去不是養老的，是往上走的。」
陳兆昌繼續說，「你在香港待了二十幾年，不是白待的。關係是走出來的，等你在倫敦站穩了，我這邊才有後盾。你升上去了，說話有分量了，南洋那邊的事才好辦。」
」你留在香港，也就是個處長。你回倫敦，說不定能幹到總監。「
他頓了一下。
「uncle，我在南洋等你來幫我。」
處長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然後笑了。
「你這麼看好我，我都對自己有點沒信心。」
陳兆昌知道對方在謙虛，一個什麼背景都沒有的人，從小警員，爬到如今這個位置，可見其野心跟能力。對方今天叫自己來，不是訴苦的，就是來敲打自己的。
他們兩個人沒有白紙黑字的簽署任何合約，這更多的是君子協議。他這是明擺的告訴自己，他會在倫敦往上升的，不能忘記答應的那三成。
處長把那份調令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
「布洛克動不了我，他只能把我調走。但你不一樣，我走了，他在香港就沒人攔著了。凱晴哥哥不是他對手。」
陳兆昌點了點頭，「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辦？」
陳兆昌簡單的把今天早上股東大會的事跟他說了一下。
「先把南洋那邊的事拖住。他不就是逼著我去嗎？我不去，他能怎樣？」
處長看著他，「你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
「那就拖到拖不了為止。」
處長沒再問了。
陳兆昌站起來，「uncle，我先回去了。三月底之前，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處長擺了擺手。
————————————
晚上七點，陳家老宅。
餐廳里亮著燈，長桌上鋪著白色桌布，擺了六菜一湯。
陳永仁坐在主位。
周玉芬坐在他左手邊，一邊給他舀湯，一邊說，「老爺，今晚這個老鴨湯可是我熬的，你喝看看，還是不是那個味道。」
「嗯。」
陳永仁用勺子舀了一口喝，沒說好喝還是不好喝。
周玉芬暗自撇了撇嘴，心裡罵了他幾百遍。
陳兆輝坐在他媽旁邊，拿起筷子伸了半天，什麼菜都沒夾，放下筷子。
「阿爸。」
陳永仁頭都沒抬，喝著碗裡的湯，「嗯。」
「今天董事會的事，我聽說了。」
陳永仁放下勺子，看著他，「你想說什麼？」
陳兆輝深吸了一口氣，「我想跟你去。」
陳永仁的眉頭皺了一下。「你去幹什麼？」
「學習。」陳兆輝把這兩個字說得很重，「大哥能去，我也能去。南洋那邊的事，我一點都不懂，想跟著去看看，學點東西。」
陳永仁直直看著他的眼睛，「你大哥去，是因為他是執行董事，你去，以什麼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