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推開的時候,裡面一股霉味混著藥膏味撲面而來。
平叔跟在陳兆昌後面走進去,順手把門帶上。
角落裡有張木板床。
孫華躺在上面。
說是躺著,其實更像被綁在那裡,手腕、腳踝、小腿都纏著紗布,紗布下面隱約能看見淤青和血跡。
整個人包得跟粽子似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嘴唇裂了一道扣子,結了黑乎乎的血痂。
聽見門響,他轉過頭來。
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看見陳兆昌的瞬間,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沒想到。
他沒想到陳兆昌會親自來。
平叔靜靜看著眼前這個害死小姐的人,恨不得上去就把他結果了,但是忍住了,他知道昌少還有很多話要問。
昌少應該會想著自己解決。
陳兆昌拉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
他沒說話,就那麼看著孫華。
屋裡安靜了幾秒。
孫華先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像是嗓子眼裡塞了砂紙。
「你.......親自來.......看來我活不成了.......」
陳兆昌沒接這話。
他從口袋裡掏出煙,點了一根,吸了一口。
煙霧在窗戶透進來的光中散開,慢慢飄到孫華臉上。
「我問,你說。說得對,少受罪。說假話,你也知道後果。」
孫華沒吭聲。
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麼。
陳兆昌彈了彈菸灰。
「布洛克什麼時候開始盯上鍾家的?」
孫華沉默了幾秒。
然後開口了,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比剛才清楚了一些。
「二十多年前........具體哪年我記不清了........」
「那會大馬這邊,好多華人家族都有礦。布洛克做洋行生意,對這些門清。誰家礦大、誰家礦小,誰家快挖完了、誰家剛探出新礦脈,他手裡都有數。」
他頓了一下,喘了好幾口氣。
「但那會,他不只是盯著鍾家。」
陳兆昌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還盯著誰?」
「好幾家。姓林的、姓黃的、姓陳的.......那些在大馬有礦的華人家族,他挨個盯過。」
「那為什麼最後只盯著鍾家?」
孫華頓了一下。
「因為你姑姑。」
「陳枝容?」
「嗯。」孫華的聲音更低了一些,「她跟我搭上線之後,在我耳邊說了不少鍾家的事。說鍾家有個大礦,量非常大,比明面上那幾個加起來都大。世面上少有的大。」
陳兆昌盯著他。
「她怎麼知道的?」
孫華搖了搖頭。
「不知道,她沒跟我說過,但她很篤定。不過後面我也能猜個大概,應該是從鍾佩君身上知道的。」
「所以是你跟布洛克說的?」
孫華沒否認。
「是我。」
屋裡安靜了幾秒。
陳兆昌又問。
「炸船的事,陳枝容知不知道?」
孫華抬起頭,看著他。
沉默了很久才說,「知道。」
「主意是她提的?」
孫華沒否認,他又喘了口氣。
「那會鍾佩君要回香港,陳枝容跟我說,這是個機會。把人綁了,問出礦的位置。布洛克同意了。我安排的人在海上動的手。」
「綁人?」陳兆昌的聲音沉下來,「不是炸船?」
「計劃是綁人。但那會出了岔子。船在海上被發現了,對方有槍,我的人慌了,引爆了炸彈。」
陳兆昌看著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陳枝容還做了什麼?」
孫華想了想。
「她把陳永仁介紹給鍾佩君。鍾佩君年輕的時候回香港讀書,跟陳枝容成了閨蜜。陳枝容借著這層關係,把陳永仁推到了鍾佩君面前。」
「陳永仁知道你炸的船嗎?」
孫華點了點頭。
「他是來了大馬才知道的,後面的尾巴也是他幫著處理的。」
陳兆昌繼續問,「陳永仁是什麼時候搭上布洛克的?」
孫華回憶了會,「在他跟鍾佩君結婚,生下你之後。」
「那我舅舅?」
孫華咳了好幾聲,喘著大粗氣,平復了好一會才繼續開口。
「真不知道,在你外祖死後,布洛克的計劃是看你舅舅接下來會怎麼做,能不能盯出來點東西。接著因為鍾佩君的死,你舅舅跟鍾家旁支都瘋了一樣。」
「本來布洛克想把人直接綁了的,我就跟布洛克說先緩緩再動他。不過沒想到接著鍾家旁支陸續死亡,你舅舅也沒了。當時我知道消息的時候比誰都震驚。」
屋裡又安靜了。
陳兆昌站起來。
椅子吱嘎一聲,往後滑了半尺。
他看著孫華。
「還有要說的嗎?」
孫華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知道的都說了。」
陳兆昌沒再問。
他轉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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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帶著秀妹他們一行人進了旁邊一間屋子。
屋子不大,一張桌子,幾把椅子。是一間簡易的辦公間。
老李把門關上,自己沒進去。
秀妹坐在桌邊,劉錚坐她旁邊。阿貴站在門口,蔡強和李鐵坐在角落。
阿勝幾個站在桌對面。
秀妹看著眼前這幾個人,腦子裡在飛快地轉。
她對馬來不熟。
對檳城更不熟。
連這邊路怎麼走、碼頭長什麼樣、布洛克的人平時在哪活動,她一概不知道。
這種情況下,她不能瞎指揮。
得先摸底。
「都坐。」秀妹指了指桌邊的椅子。
阿勝幾個互相看了一眼,拉開椅子坐下。
秀妹看著阿勝。
「你以前在哪個部隊?」
阿勝頓了一下,「馬來皇家陸軍。」
「幹了幾年?」
「六年。」
秀妹點了點頭,「槍法好?」
「還行。」
秀妹看著阿光。
「你呢?打過黑市拳?」
阿光點頭,「打了三年。」
「贏了多少場?」
阿光想了想,「記不清了,幾十場吧。」
秀妹又問了另外兩個小隊長的名字和背景,一個叫二兩,一個叫阿良。這兩個是李叔這邊的人,都有點底子,是在社團幹過的。
問完了,秀妹靠在椅背上。
「知道這次聚集這麼多人要幹什麼嗎?」
阿勝幾個人點了點頭,「知道,對付一個叫布洛克的人。」
秀妹點了點頭,她沒有拐彎抹角,而是直接開口。
「我對馬來很不熟,第一次來,連馬來的地圖都還沒來得及看。誰跟我說說王叔為什麼把你們都聚集在檳城?如果我沒記錯他是在吉隆坡的。難道布洛克的產業都在檳城,沒有在吉隆坡?」
「還有布洛克在馬來的信息,王叔應該有查出來點東西吧?在誰手上?或者誰知道,跟我說說。」
阿勝沒想到這個林老闆這麼坦率、敏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