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宋憐還是不想去。
憑什麼他一句話,她就巴巴地過去?
還沒出嫁,就給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等到嫁過去了,豈不是整日伏低做小?
那還怎麼活?
雖然是她先罵人的,但是,他那麼凶,已經嚇到她了。
於是宋憐道:「那便等著,明日他若來接,我就去湊個熱鬧,若沒人來接,我便不去了。」
衛楚儀滿意笑:「我的女兒,果然是帶刺的。」
第二日,江上達官貴人、皇親國戚賽畫舫的消息,已經飛遍君山城。
一大早,就已經萬人空巷,人們都涌去江邊看熱鬧。
京中但凡養得起畫舫的,個個富可敵國。
遠遠望去,大大小小的畫舫,不但個個盛裝,而且皆是載歌載舞,花樣百出,竭盡能事。
岸邊的人看的是熱鬧,可船上的人都心裡門清。
今日要討好的,根本不是安國公夫人,而是那位還沒過門的,未來的太傅夫人。
宋憐也沒惦記著這事兒,昨晚熬夜整理手稿,今早一覺睡到日上三竿。
如意瞧著時辰不早了,在帳外輕聲喚她起身:
「姑娘,該起了,還要梳妝。」
宋憐不睜眼,懶洋洋滾了兩個來回:
「再睡會兒,以後成婚,就沒得這樣自在了。」
一想到嫁人後,要跟別人睡一張床,夜裡還要起身服侍夫君喝水撒尿,她就分外珍惜現在的日子。
可如意在帳外輕聲道:
「姑娘,大門外的龍驤騎儀仗,已經等了一個多時辰了。」
「什麼?!!」宋憐撲騰一下坐了起來,掀開帳子,露出臉,「你剛才說什麼?」
如意美滋滋道:「奴婢剛才說,府門外,太傅大人雖然沒來,但是分了半副儀仗來接您。」
「領頭的是龍舞大人,他說太傅大人特意關照,如果姑娘沒起身,就讓姑娘睡夠為止,他們就在外面等著,等到姑娘什麼想起了,有興致出門了為止。」
宋憐怎麼好意思讓那麼多人等她一個,趕緊下床,還有些慌亂:
「那……,快點,幫我收拾一下。」
如意不緊不慢道:「姑娘別急,你得端著點身段兒。」
「現在不但外面五百人的儀仗等著,江上的上百艘大大小小畫舫也都等著呢,反正時辰還早,您只要天黑之前露臉,就是給了他們好大的顏面。」
「況且……,您不是剛跟大人那個那個那個來著嘛,這台階給了,也得慢慢下。」
宋憐又一臉莫名其妙地看了如意一眼。
為什麼感覺這小丫頭最近這段時間怪怪的,跟換了個人一樣呢。
但是她還是聽了如意的話,從容不迫用了早飯。
接著,外面又進來九個丫鬟,端著九套衣裳頭面。
如意:「姑娘,這是一大早太傅府那邊送來的,大人的意思是,姑娘隨便挑一身喜歡的,旁的扔掉就好了。」
九套行頭一一被端過來,宋憐挨個過目。
這回她學會了,道:「都丟了吧。樣式瞧著不錯的,顏色不喜歡。顏色瞧著還行的,料子不入眼。」
如意眼睛一亮,吩咐出去:「傳話回去,就說我家姑娘說了,『樣式瞧著不錯的,顏色不喜歡。顏色瞧著還行的,料子不入眼』。」
很快,陸九淵那邊就收到了口信兒。
他都已經在百官簇擁下,登上中央最大的畫舫了。
今日無風,江水平如鏡湖,兩岸楓樹如火,群臣詩興大發,爭先恐後吟詩作對,在太傅耳根子底下顯眼。
青墨匆匆過來,與陸九淵附耳傳話:
「宋姑娘說,都扔了。樣式瞧著不錯的,顏色不喜歡。顏色瞧著還行的,料子不入眼。」
說完,縮著脖子,等著主子發作。
陸九淵聽了,都要被氣樂了。
當她是個通情達理、善解人意的,那日凶了她,今天特意安排了這麼大陣仗哄她高興,結果她趁機拿捏起來了。
看來今日若是不哄好,來日花轎也是不肯上的。
他轉身,對身後百官道:「少府監何在?」
人群中立刻有個小老頭,哈著腰出來:「太傅大人,下官在。」
陸九淵:「你去吩咐綾錦院監官,隨青墨走一趟。」
他就不信了,讓專管內廷衣裳繡品的人,陪著青墨去挑,怎麼就不入她的眼了?
沒多會兒,到了午時左右。
又一批,十二套衣裙頭面,浩浩蕩蕩送去宋府,被一流水地端進宋憐院中。
宋憐躺在花園的吊床上,只瞧了一眼,「富貴有餘,雅致不足。簡而言之,顯老。」
如意朗聲:「傳話回去,姑娘說了,『富貴有餘,雅致不足。簡而言之,顯老』。」
很快,大畫舫那邊,青墨一溜小跑,穿過人群,擠到陸九淵身邊:
「主人,宋姑娘說了,富貴有餘,雅致不足。簡而言之,顯老。」
陸九淵:……
他晃了晃脖子。
就不信了!
他親自下船去挑!
太傅大人忽然離場,百官一陣慌張,紛紛竊竊私語。
定是出了什麼不得了的軍國大事。
一個時辰後,青墨親自端著一隻紅木匣子,去了宋府,一路小跑直奔垂花門。
如意再接過匣子,挪著小碎步,飛快回了宋憐院子。
「姑娘,太傅大人親自挑的,您瞧瞧可還入眼?」
匣子打開,裡面的裙子和頭面,顏色式樣倒是低調雅致,沒什麼特別。
但偏偏上面用玉簪押了張信箋,上書兩行字:
【七竅玲瓏芙蓉面,萬卷詩書造化生】
對的,剛好是當初那兩句【兩泓秋水觀音相,一襲春煙寶妝成】。
他終於是服了軟,認可她的學識,贊她心中有丘壑了。
宋憐歡喜。
人家本來就是很好哄的,幹嘛非拿那些俗物來礙眼。
她高高興興穿了陸九淵挑的衣裙,戴了頭面,上了門口停了一整日的馬車,去江邊露臉。
陸九淵回了大畫舫上,站在高處,遠遠可見分給宋憐的半副儀仗浩浩蕩蕩來了。
但也沒露笑臉。
安國公夫人湊過來,幸災樂禍:「我原本只知道你難哄,卻不知道小丫頭比你還難哄。以後總算有人收拾你了。」
陸九淵眉峰一挑:「想收拾我?派你去給她點厲害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