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正準備往行政樓方向走。
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從走廊另一頭快步走過來。
中等身材,戴著金屬框眼鏡,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胸口別著工牌。
走近之後他主動伸出手。
「幾位是公安局來的吧?」
「我是醫務科副主任張凱。」
「剛才聽說警察在太平間那邊勘查,我趕緊過來了。」
他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焦慮表情。
不是那種過分誇張的驚恐,是一種「領導遇到下屬出了事主動擔當」的緊迫感。
拿捏得很準。
林雅婷跟他握了一下手。
「林雅婷,重案組。」
張凱連連點頭。
「林隊,這事我昨天一早就聽說了,震驚。」
「我們醫院開了這麼多年從來沒出過這種事。」
「我已經讓行政那邊把相關資料全部整理好了,隨時配合你們調查。」
他說話的時候眼神一直在三個人之間掃動,最後停在林雅婷身上。
很聰明,直接找決策者匯報。
老趙在旁邊打量著張凱。
蘇寒站得稍遠一點,一言不發。
林雅婷開口。
「張主任,我們有幾個問題需要了解。」
「方便去你辦公室談嗎?」
張凱立刻點頭。
「當然當然,請跟我來。」
他轉身帶路,步子輕快,白大褂的下擺隨著步伐擺動。
行政樓在主樓二層,張凱的辦公室在走廊最裡面。
門上貼著「醫務科副主任」的銘牌。
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桌面上摞著幾沓文件,一台電腦屏幕亮著,旁邊放著一杯泡了枸杞的茶。
張凱搬了兩把椅子過來。
「坐坐坐,茶還是水?」
林雅婷擺手。
「不用了,直接說事。」
張凱坐到辦公桌後面。
他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擺出一副全力配合的姿態。
老趙翻開筆記本。
「張主任,太平間的鑰匙你手裡有一把是吧?」
「對,我有一把。」張凱很坦然地點頭。「因為太平間歸醫務科管轄,屍體的入庫出庫登記都經過我簽字。」
「你那把鑰匙平時放在哪裡?」
張凱拉開辦公桌右邊第二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小布袋。
布袋裡裝著一把帶編號的銅鑰匙。
「就在這裡,一直沒動過。」
老趙看了看那把鑰匙。
「案發當晚你人在哪裡?」
張凱推了一下眼鏡。
「在家。九點多就到家了,跟我愛人一起看了會兒電視,十一點睡的。」
「第二天早上七點到的醫院。」
「我愛人可以作證。」
他說完稍微停頓了一下,表情變得有些為難。
「其實……我有個情況不知道該不該說。」
林雅婷看著他。
「你說。」
張凱的聲音壓低了一點。
「老周這個人,我不是說要背後議論他,但你們既然在查這個事我覺得有些信息你們應該知道。」
他把聲音壓得更低。
「老周以前有過前科。」
「什麼前科?」老趙抬頭。
「偷盜。十幾年前的事了,在老家因為偷鄰居的東西被拘留過。」
「我們招他來的時候他沒寫在履歷上,後來人事部門才查出來的。」
「當時看他年紀大了幹得還行就沒追究。」
張凱說完搖了搖頭。
「我不是說這事一定是他幹的。」
「但最近一段時間我注意到他晚上總在院裡轉悠。」
「好幾次我加班到八九點離開醫院的時候看到他在後勤通道那邊走來走去。」
「我當時也沒多想,現在回頭看……」
他沒說完,留了個尾巴。
意思很明顯:你們重點查查老周吧。
老趙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林雅婷的表情看不出傾向。
蘇寒從進門到現在一句話沒說過。
他站在辦公室靠牆的位置,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一直落在張凱身上。
張凱似乎注意到了蘇寒的沉默。
他轉過頭看了蘇寒一眼。
「這位是……」
林雅婷介紹了一句。
「我們組的法醫,蘇寒。」
張凱沖蘇寒客氣地點了下頭。
「蘇法醫好。」
蘇寒微微點頭,沒說話。
就在這個時候,系統啟動了。
蘇寒的視野中出現了那個熟悉的綠色掃描框。
光帶從張凱的頭頂緩慢掃到腳底。
然後彈出了信息。
【張凱·體表異常:右手腕內側存在近期摩擦性皮膚損傷,損傷形態與硬質手套邊緣反覆摩擦產生的擦傷一致。損傷時間推斷為48至72小時內。】
蘇寒的視線不動聲色地落在張凱的右手腕上。
張凱穿著白大褂,袖口剛好蓋住手腕。
從外面看不到任何東西。
但蘇寒知道那裡有一處擦傷。
搬運重物時,如果戴了那種橡膠防護手套,手套邊緣會在手腕處反覆摩擦。
尤其是搬運沉重且不規則的物體時,手腕需要反覆用力翻轉和支撐,手套邊緣磨損的位置就是手腕內側。
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時。
案發在兩天前的凌晨。
時間完全吻合。
蘇寒把視線從張凱手腕上移開,看向窗外。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張凱還在繼續配合老趙的提問。
「排班記錄我都列印好了,太平間值班表、冷藏櫃入庫登記表、出入院死亡病例統計,全在這個文件夾里。」
他從桌上拿起一個藍色文件夾遞給老趙。
「你們需要什麼我隨時提供。」
老趙接過文件夾翻了翻。
裡面的資料確實整理得很齊全,表格清晰、日期標註明確。
太齊全了。
準備得太充分了。
像是提前就知道警察會來問一樣。
林雅婷站起身。
「張主任,今天先了解到這裡,後續可能還需要你配合。」
張凱也站起來。
「沒問題,隨時叫我。」
他把三人送到辦公室門口。
蘇寒走在最後面。
經過張凱身邊的時候,蘇寒的餘光再次掃過他的右手腕。
白大褂袖口下面,什麼都看不見。
但蘇寒知道那道擦傷就在裡面。
三人走出行政樓。
走到停車場邊上,老趙長出一口氣。
「這個張凱態度倒是挺好。」
「該提供的資料全提供了,該說的也都說了。」
林雅婷沒接話。
她看著蘇寒。
蘇寒一直在沉默。
從進張凱辦公室開始到離開,他一共說了零句話。
「你剛才一直在看他。」林雅婷語氣平淡。「看出什麼了?」
蘇寒打開車門把勘查箱放進後備廂。
他轉過身靠在車身上。
「先不說。」
「等田小輝那邊的監控結果出來再對。」
林雅婷看了他兩秒。
她沒追問。
她了解蘇寒的習慣。
他不說的時候,往往已經有了判斷,只是還缺一個驗證。
老趙拉開後車門坐進去。
「那咱先回局裡?」
蘇寒拉開駕駛位的門坐進去發動了車。
車子駛出博愛醫院的停車場。
後視鏡里,行政樓二樓最裡面那扇窗戶的窗簾動了一下。
有人在後面看著他們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