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的什麼?」
蘇寒把手機貼在耳邊,站在走廊盡頭,窗外最後一點天光正往樓下沉。
「備註欄里寫著——『供體已就位,考官親自主刀,歡迎蘇寒同志現場觀摩複試』。」錢磊的聲音還在抖。
蘇寒盯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纏繃帶的右手慢慢攥緊。
「手術地點解析出來了嗎?」
「還在跑。蘇老師,這個Z先生……他是不是瘋了?給警方發手術直播邀請函?」
「他不是在邀請我。」蘇寒的聲音很平,「他是在告訴我,時間只剩兩天,而我救不了那個人。」
掛了電話,林雅婷從辦公室探出頭:「怎麼了?」
「沒事。」蘇寒把手機揣回兜里,扯出一個笑,「錢磊那邊的小進展。你媽的菜單,我研究得差不多了。」
林雅婷狐疑地看了他兩秒,到底沒追問。
周末難得放晴。
蘇寒本想在家補覺,老趙一個電話打了進來:「小蘇啊,下午城南有個古玩拍賣會,朋友給了兩張券,去不去?」
「我不懂古玩。」
「誰讓你懂了?出來透口氣!」老趙在電話里嚷嚷,「你那個臉白得跟解剖室牆皮一個色,林隊看見又該說我沒看好你了。」
蘇寒拗不過,只好應下。
下午兩點,兩人走進市中心那棟老洋房。會場裡檀香裊裊,來的人西裝革履,舉牌的手上不是名表就是玉扳指。
「這種場合,水深得很。」老趙壓低聲音,「千萬別亂舉牌,拍到贗品,幾個月工資打水漂。」
「放心,我就是來看熱鬧的。」
前幾件瓷器玉器,價格一路狂飆。一件青花瓷拍到八十萬,滿堂喝彩。蘇寒看得眼皮直打架,剛想去休息區,拍賣師的聲音飄了過來。
「下一件,清代山水一幅,作者不詳,品相一般,起拍價五千。」
投影上,一幅水墨山水緩緩展開。筆法蒼勁,留白極深,可畫框破舊,紙緣還洇著黃漬。
會場沒人動。
拍賣師都懶得吆喝:「五千一次,五千兩次——」
「五千。」蘇寒舉了牌。
老趙一口茶差點嗆進氣管:「你真買啊?」
「試試。」
全場落錘,無人加價。
而在會場後排的陰影里,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猛地坐直了身子。他盯著蘇寒手裡的號牌,指節捏得咔咔響。那幅畫,他盯了整整一個月,今天本是志在必得。組織里的交代很清楚:畫不重要,畫裡夾的東西,必須回收。
他掏出手機,飛快打字:「貨被截走了。截貨的人……是蘇寒。」
發完這條,他盯著蘇寒的背影,後背慢慢滲出冷汗。怎麼偏偏是他?全市幾千萬人,怎麼偏偏是那個把周銳文從神壇上拽下來的法醫?
後台交割處,工作人員把畫遞過來,還好心提醒:「先生,這畫我們鑑定過,不是名家之作,您回去當裝飾就行。」
「謝謝。」蘇寒接過畫,指尖在畫框邊緣輕輕過了一圈。
就這一下,他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框背的木條厚度不對。四邊寬窄不一,背面那條下框,比工藝標準厚了將近一厘米。
走出拍賣行,老趙還在絮叨:「五千塊買張破畫,回去讓林隊知道,又得說你敗家……」
「老趙。」蘇寒忽然停下,「你覺得,一幅沒人要的畫,為什麼裝裱的工錢比畫還貴?」
「啊?」
蘇寒沒解釋,低頭撥了個電話:「錢磊,幫我查一家拍賣行,城南那家。這幅清代山水的送拍人,所有登記信息,現在就要。」
回到家,蘇寒把畫平放在桌上,沒開大燈,只點了一盞檯燈。
他從工具箱裡取出一把解剖刀,刀尖沿著下框的接縫輕輕一挑。木條鬆動的瞬間,夾層里滑出一卷東西,薄得像蟬翼。
蘇寒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不是畫,是一頁手抄的羊皮紙,邊緣用暗紅的墨水描著一圈紋章——蛇纏著手術刀,首尾相銜。
Vita ex Morte。
生命源於死亡。
菲尼克斯醫學會的格言,此刻就攤在他家的餐桌上。
羊皮紙正中,是一串用老式拉丁文寫下的名字,密密麻麻,像某種名冊。最底下壓著一個日期,一百多年前,1889年——正是七國聯合取締這個組織的那一年。
蘇寒盯著那串名字看了很久,忽然覺得手裡的咖啡涼得刺骨。
這玩意兒在市面上流了上百年,幾經轉手,沒人知道夾層里藏著什麼。直到今天,有人想把它收回去,收回得這麼急,這麼怕。
他掏出手機,拍下照片發給秦峰,附了四個字:名單原件。
電話幾乎秒回。
「在哪兒發現的?」秦峰的聲音繃得像根弦。
「拍賣會上,五千塊買的。」蘇寒頓了頓,「秦總,我今天到場之後,後排一直有人盯著我。我舉牌之前,那人就坐在那兒等這幅畫。」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蘇寒,你聽我說。」秦峰一字一頓,「馬上離開你家,東西我派人去取。從今天起,你的安保等級提到最高。」
「為什麼?」
「因為能讓菲尼克斯的原始名冊現世的東西,不會是偶然流出來的。」秦峰的聲音沉到了谷底,「那是餌。蘇寒,你拍走的不是一幅畫。」
蘇寒握著手機,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緩緩開口:
「那他們撒這個餌,釣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