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們撒這個餌,釣的是誰?」
電話那頭,秦峰沉默了很久。
「釣的就是你這種什麼都敢往家裡拿的人。」秦峰的聲音裡帶著火氣,「蘇寒,我再說一遍,現在,立刻,離開你家。」
「畫我已經拆開了。」蘇寒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畫框,「秦總,你們的人到之前,我總得知道自己拍回來的到底是什麼。」
「你……」秦峰深吸一口氣,「二十分鐘,專案組的人到樓下。這期間門窗鎖死,誰敲門都別開。」
掛了電話,蘇寒拉上窗簾,只留下一盞檯燈。
那幅清代山水攤在桌面上,遠山近水,構圖工整,擱在拍賣行里落了一層沒人搭理的灰。可蘇寒的目光沒停在畫上,停在畫框上。
畫框太新了。
木頭是做舊的,可榫頭的磨損騙不了人。這框子配上去頂多三五年,畫卻是上百年的紙。誰會給一幅不值錢的畫,配一副比畫還貴的框?
他戴上手套,用解剖刀尖挑開背板的卡榫,一層層往下拆。
畫紙和背板之間,糊著一層舊報紙,邊緣發黃變脆。蘇寒用鑷子夾住一角,慢慢往下揭。
揭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報紙底下壓著一版東西,方方正正,齒孔整齊。
一整版郵票,八枚,每一枚上都印著一隻紅色的猴子。
蘇寒的呼吸頓了一拍。
他不懂古玩,但這東西他認識。1980年庚申年猴票,新中國第一枚生肖郵票,收藏圈裡傳了四十年的神話。
「猴票……」他低聲念出來,「還是整版的。」
他拍下照片,翻出通訊錄里一個做郵品鑑定的老朋友,發了過去。
不到半小時,電話就炸了回來。
「蘇寒!你這東西哪來的?!」對方的聲音都劈了,「齒孔、背膠、刷色,我放大了看了八遍,這是真的!品相還極好!單枚市價一萬二往上走,你這一整版八枚,二十萬打底,碰到急眼的買家,三十萬都有人搶!」
「你確定?」
「我幹這行十九年,猴票我看走眼過一回,之後賠了半年工資。」對方喘著氣,「錯不了。兄弟,你這是撿了天大的漏。五千塊買的畫?你乾脆去買彩票得了。」
蘇寒掛了電話,盯著那版紅猴子,心裡卻沒有半點撿漏的歡喜。
太順了。
順得像有人把二十萬塞進畫框,再把它恭恭敬敬送到拍賣行,等著人來拿。
與此同時,城南一間出租屋裡,鴨舌帽男人正跪在地板上打電話,額頭貼著汗。
「東西丟了……不是,是被人拍走了。」他聲音發顫,「我舉不了牌,組織只給了三萬的額度,誰知道那個法醫五千就拿走了,我再加價就露餡了!」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男人的臉一寸寸白下去。
「我知道那是猴票……我盯著那幅畫盯了一個月!可我怎麼知道畫裡除了那張紙,還糊著一層郵票?送拍記錄上根本沒寫!」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
「明白……我這就去查蘇寒的住址。畫可以不要,郵票可以不要,那張紙必須拿回來。」
掛了電話,他癱坐在地上,點了根煙,手抖得三次才點著。
一個法醫,怎麼什麼都能讓他撞上。
家裡,蘇寒已經把那層舊報紙整個揭了下來,攤在檯燈底下。
報紙是1981年的《臨江日報》,邊角有一行鋼筆字,墨跡淡得幾乎看不清。
「存於 third……」蘇寒眯著眼辨認,「不對,是『存於三通巷,柒號』。」
三通巷七號。
他掏出手機查地圖,這個地址讓他愣了一下。三通巷早在十幾年前就拆了,現在的位置,是城西的一片回遷小區。
門鈴響了。
蘇寒透過貓眼看見兩張熟臉,老趙和田小輝,這才開了門。
「秦總派我們來的。」老趙進門就直奔桌上的畫,「就這個?五千塊買的?」
「畫五千。」蘇寒把郵票的照片調出來遞過去,「裡面夾的東西,二十萬起步。」
老趙的眼珠子差點掉手機上:「多……多少?!」
田小輝湊過來一看,腿一軟扶住了桌子:「蘇哥,你這運氣,分我一半行不行?我長這麼大撿過最大的一筆錢是五塊。」
「運氣?」蘇寒把那張舊報紙推過去,「你們看看這個。」
老趙湊到檯燈下,逐字辨認那行鋼筆字:「存於三通巷七號……這是什麼意思?」
「藏東西的人留下的。」蘇寒說,「一幅不值錢的畫,配了個貴框,框裡糊著二十年前的報紙,報紙底下壓著整版猴票。老趙,你干刑警二十二年,你覺得這是什麼?」
老趙盯著那行字,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這不是藏寶。」他啞著嗓子說,「這是……寄存。有人把值錢的東西和不值錢的東西打包封進畫框,自己拿不走,就讓它在市面上流。」
「對。」蘇寒點頭,「一幅破畫,小偷不偷,收廢品的嫌占地方,反倒能安安穩穩傳上百年。直到有一天,原主或者他的後人,憑著一個記號把它找回去。」
「那郵票呢?」田小輝撓頭,「二十萬啊,說不要就不要了?」
「郵票是門帘。」蘇寒指了指畫紙背面,「真正貴的東西,藏得更深。」
他把畫紙整個翻過來,檯燈的光從紙背透過去。
紙的夾層里,隱隱浮出一圈暗紅色的輪廓,蛇纏著手術刀,首尾相銜。
田小輝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什麼玩意兒?」
老趙盯著那圈紋章,後脖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他幹了一輩子刑警,頭一回覺得一幅畫能瘮人。
「小蘇,」他壓低聲音,「這畫的前主人,得查。」
「已經在查了。」蘇寒拿起手機,撥通了錢磊的電話,「錢磊,兩件事。第一,查那幅清代山水的送拍人,登記信息八成是假的,順著監控和資金流往深了挖。第二,幫我調一個老地址的全部戶籍檔案。」
「什麼地址?」
「三通巷七號。」蘇寒看著檯燈下那行褪色的鋼筆字,「1981年前後,住在那兒的所有人,一個都別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