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通巷七號。」蘇寒看著檯燈下那行褪色的鋼筆字，「1981年前後，住在那兒的所有人，一個都別漏。」
「收到。」錢磊在那頭應下，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蘇老師，畫你千萬別再拆了，明天一早我讓物證科的人上門取。」
掛了電話，老趙還盯著畫紙背面那圈暗紅的紋章出神。
「小蘇，你說這畫的原主人，知不知道裡面藏著這些東西？」
「不知道還裝什麼框？」蘇寒把檯燈關掉，「藏的人清楚，找的人也清楚，唯獨中間經手的，全蒙在鼓裡。」
田小輝打了個寒顫：「那畫現在的主人陳先生，會不會也是裝的？」
「明天去問問就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蘇寒帶著畫回到拍賣行。老趙不放心，硬是跟了來，一進大廳就把手揣在兜里，眼睛四下掃。
「這地方水太深。」他嘀咕，「昨天你就被人盯上了，今天還敢來。」
「越是被盯，越得來。」蘇寒徑直走到前台，「昨天那位鑑定小姐在嗎？」
前台里坐著的是個年輕女職員，抬頭認出蘇寒，臉上堆起職業的笑：「先生您好，畫有什麼問題嗎？」
「幫我查一下這幅畫的送拍記錄。」
女職員翻了翻登記冊：「這幅山水是委託拍賣的，委託人姓陳，登記的信息是……家裡的舊物，不值錢，處理掉。」
「能給我他的聯繫方式嗎？」
「這個……」女職員面露難色，「先生，我們有保護委託人隱私的義務……」
蘇寒掏出警官證，放在檯面上：「臨江市公安局。這幅畫可能涉及一起案件，麻煩配合。」
女職員的臉刷地白了，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陳先生，電話是139……」
抄完號碼，蘇寒走到拍賣行門外的台階上撥了過去。老趙站在兩步開外，狀似看天，耳朵卻豎得筆直。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那頭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透著一股子疲憊：「餵？」
「陳先生您好，我是在拍賣行買下您那幅山水畫的人。」
「哦，是你啊。」對方的語氣有些意外，「怎麼，畫有什麼問題？」
「沒問題。就是想了解一下，這畫的來歷。」
那頭沉默了幾秒，紙頁摩擦的沙沙聲傳過來，像是在翻什麼東西。
「這畫是我爸留下的。」陳先生終於開口，「老爺子去年走了，我整理遺物，這畫掛著也沒人看，不值錢，就拿去處理了。怎麼，有什麼不對嗎？」
「您父親生前有沒有提過，這畫是從哪兒來的？」
「提過一句。」陳先生想了想，「說是他年輕時候，從一位老街坊手裡換來的。那時候窮，誰家也沒余錢，好像是拿兩袋糧票換的。具體哪條巷子，他沒細說過。」
「老街坊姓什麼？」
「好像……姓什麼記不清了，就記得我爸說過，那家的老頭是行醫的，解放前留過洋，回來以後誰都不來往，孤僻得很。」
行醫的，留過洋，孤僻。
蘇寒握著手機，指節微微收緊。這幾個詞拼在一起，像一根針，輕輕扎在了菲尼克斯那條線上。
「陳先生，您父親換畫的時候，那位老先生有沒有說過什麼特別的話？」
「這我真不知道了……」陳先生苦笑，「同志，到底出什麼事了？那畫是不是贗品？錢我可以退你。」
「不是贗品，您放心。」蘇寒頓了頓，決定不透底，「就是隨便問問，謝謝您。」
掛了電話，老趙湊過來：「問出什麼了？」
「兩袋糧票換的畫。」蘇寒望著街對面的車流，「一個留洋歸來的老醫生，深居簡出，把一幅封著猴票和名冊的畫，拿糧票換了出去。」
「那他自己……」
「要麼不知道夾層里的東西，要麼，」蘇寒眯起眼睛，「他故意讓它流出去。」
話音沒落，手機又響了。是拍賣行那個女職員打來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緊張。
「先生，您剛走，就有個人來找我。」她咽了口唾沫，「一個古董商，五十來歲，開口就問您昨天拍走的那幅山水。他說他願意出五萬收，留了電話，說您要是願意賣，隨時聯繫。」
五萬。
蘇寒的腳步釘在台階上。
昨天五千塊全場沒人看一眼的破畫，今天有人追著出五萬，翻了十倍，還追得這麼急，這麼准，追著他剛離開的空當找上門。
「他長什麼樣？」
「穿唐裝，手裡盤著串珠子，說話笑眯眯的，可眼睛一直盯著我們的登記冊。」女職員的聲音發顫，「我按規矩沒給您的信息，他就說……說您會主動找他的。」
蘇寒和老趙對視一眼。
老趙的眉頭擰成了疙瘩：「跟昨天后排那個，是一路的？」
「未必。」蘇寒緩緩道，「鴨舌帽想要的是畫裡的東西，藏頭露尾。這位不一樣，直接亮價，走的是明路。」
「明路更瘮人。」老趙啐了一口，「做賊的怕見光，敢站在光里的，背後都有依仗。」
「把電話給我。」蘇寒對電話那頭說。
女職員報出一串號碼。蘇寒記下，卻沒急著撥，轉手發給了錢磊，附了兩個字：查人。
十分鐘後，錢磊的消息回了過來，跟著一條語音，語氣里滿是意外。
「蘇老師，查到了。機主叫劉金山，外號劉老闆，城南古玩一條街『聚寶閣』的老闆。這人底子不乾淨，三年前因為倒賣文物被處理過，判一緩二，出來之後店照開，生意照做。」
「倒賣文物。」蘇寒低聲重複了一遍。
「還有更怪的。」錢磊頓了頓，「他的店帳面上一塌糊塗，可近半年，有三個境外帳戶給他轉過錢，走的是藝術品買賣的名義，單筆都在五十萬以上。我正順著往下挖。」
掛了電話，蘇寒把那串號碼在掌心掂了掂，像掂一枚秤砣。
「打不打？」老趙問。
「打。」蘇寒說，「但不是現在打給他，是讓他等著。」
他重新撥通了女職員的電話：「麻煩你轉告劉老闆一句話，就說畫的主人說，畫可以談。」
「就……就這一句？」
「再加一句。」蘇寒望著古玩一條街的方向，一字一字道，「五萬，是昨天看畫的價。今天想談，請他親自帶著誠意來，談的東西，可不止一幅畫。」
電話掛斷，老趙盯著他，後背莫名竄起一股涼氣：「你小子，這是打算釣魚？」
「不是釣。」蘇寒把手機揣回兜里，眼底沉得像口井，「人家已經把鉤甩到我嘴邊了，我不過是咬給他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