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已經把鉤甩到我嘴邊了,我不過是咬給他看看。」
老趙盯著蘇寒看了兩秒,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先別急著咬。魚咬鉤之前,得先看看鉤上有沒有倒刺。」
「所以我在等。」蘇寒把手機揣回兜里,「等他先沉不住氣。」
他沒等太久。
當天下午四點,蘇寒剛把三通巷的戶籍檔案翻了一半,手機就響了。陌生號碼,歸屬地本地。
「蘇先生是吧?」電話那頭的聲音又圓又滑,像泡在油里的算盤珠子,「鄙人劉金山,城南聚寶閣的。聽說您在拍賣會上淘了幅山水,老哥我對這幅畫一見傾心,能不能割愛轉讓?我出五萬。」
蘇寒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劉老闆消息夠靈通的。」
「干我們這行,吃的就是消息飯。」劉金山笑呵呵的,「五萬,蘇先生,昨天的成交價翻十倍。這買賣,打著燈籠都找不著。」
「不好意思,這畫我打算留著自己欣賞。」
電話那頭的笑聲淡了下去。
「蘇先生,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劉金山的聲音涼了半截,「這幅畫對我很重要,您開個價,多少錢我都買。」
「我說了,不賣。」
聽筒里沉默了幾秒,忽然又笑了,笑聲里多了層說不清的東西。
「蘇先生,您是臨江市公安局的吧?」劉金山慢條斯理地說,「法醫中心的蘇寒蘇主任,破過好幾樁大案,省廳刊物上都登過。您說巧不巧,我有個朋友在拍賣行工作,一眼就認出您了。」
蘇寒的眼神沉了下來。
「我勸您最好考慮清楚。」劉金山繼續說,「有些東西,命里不帶的,硬攥在手裡,燙。」
「你威脅我?」
「不敢不敢。」劉金山拖長了調子,「我就是個開店的,哪來的膽子威脅警察同志。好心提醒而已。蘇先生,您好好想想,想通了隨時打我電話。」
電話掛了。
辦公室里靜了幾秒。蘇寒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屏幕黑下去。
不對勁。
他翻開拍賣行的登記冊複印件,手指點在委託人那一欄。畫是陳先生的,委託信息清清楚楚。劉金山真想要這畫,拍賣之前有的是機會聯繫陳先生,私下談,價錢只會更低。
為什麼不去?
除非陳先生根本不知道畫裡藏著東西,談了也白談。畫一出手,夾層里的秘密就跟著主人走了。劉金山要的根本不是畫,是畫裡的東西,而那東西現在在誰手裡,他就得找誰。
蘇寒往後一靠,腦子裡那根線越捋越清楚。
送拍記錄上寫的是「家中舊物」。陳先生換畫的來歷是「兩袋糧票」。一個留洋歸來的老醫生,把封著猴票和名冊的畫隨手換出去,自己到死都沒拆過。
說明什麼?
說明那個老醫生,大概率也不知道夾層里有什麼。他也是經手人,不是藏東西的人。
真正的主人,還在更早的地方。三通巷七號。
而在城市的另一頭,聚寶閣二樓的雅間裡,劉金山放下手機,臉上的笑一層層褪乾淨。
坐在他對面的鴨舌帽男人頭都不敢抬。
「五萬他都不賣?」鴨舌帽的聲音發虛,「劉哥,要不……要不我加點錢?」
「加錢?」劉金山端起茶盞,慢吞吞刮著浮沫,「人家是警察,是破大案的法醫。你加到天上去,他能缺你這點錢?」
他心裡罵了一句廢物。組織那邊催了三道了,那張紙一天不拿回來,他這條線就一天懸在刀口上。本來想著五千塊的破畫,一個法醫隨手買的,五萬塊砸下去怎麼也得鬆口。
結果人家軟硬不吃。
「劉哥,那怎麼辦?」
劉金山放下茶盞,瓷底磕在桌面上,清脆一聲。
「怎麼辦?」他眯起眼睛,「他不是法醫嗎?法醫認的是證據。那咱們就給他送點『證據』過去,讓他自己把畫乖乖交出來。」
「送什麼證據?」
「你懂什麼。」劉金山擺擺手,眼底閃過一絲陰狠,「回去等信兒。」
鴨舌帽唯唯諾諾退了出去。雅間裡只剩劉金山一個人,他盯著桌上的手機看了半晌,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一個法醫,五千塊,隨手一拍。
全市幾百萬人,怎麼偏偏是他?那個把周銳文摁進審訊室、把天合醫藥連根拔起的蘇寒?
劉金山捻著腕上的珠子,越捻越快。他現在只盼著一件事:這位蘇主任最好別知道畫裡到底是什麼。知道得越少,事越好辦。
可惜他不知道,蘇寒知道的,遠比他想像的多。
法醫中心,蘇寒掛了電話不到十分鐘,老趙就推門進來了。
「那個劉金山來電話了?」老趙一眼就看出了他臉色不對。
「來過了。」蘇寒把通話內容簡單說了一遍。
老趙聽完,眉頭擰成個疙瘩:「還搬出你的身份壓你?這老小子,倒賣文物判過緩刑,狗改不了吃屎。」
「他不是沖我來的。」蘇寒站起身,走到窗邊,「他是沖畫裡的東西來的。而且老趙,你發現沒有,他知道我是警察,還敢打電話,還敢半遮半掩地威脅。」
「說明他背後有人撐著。」
「說明他急。」蘇寒轉過身,「急到顧不上了。錢磊查的那三筆境外轉帳,單筆五十萬以上,走的藝術品買賣的名義。一個帳面一塌糊塗的古玩店,哪來的境外買家?」
老趙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他跟畫裡那伙人……」
「是不是一夥,問問就知道了。」蘇寒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你要去聚寶閣?」老趙一把攔住他,「秦總三令五申,你的安保等級提到最高了,你忘了拍賣行後排那個人了?」
「所以我帶你一起去。」蘇寒笑了笑,「光天化日,古玩一條街,人來人往。他劉金山敢在自己的店裡動警察?」
「那也不行,至少得跟林隊報備……」
「報備了她能讓我去嗎?」蘇寒把手機揣好,「老趙,對方已經把刀架到畫上了,我們在這兒等,等他出招,就是被動挨打。我去他店裡轉一圈,什麼都不用做,他自己就會亂。」
老趙盯著他看了半天,重重嘆了口氣:「我算是看明白了,全臨江就沒人攔得住你。」
兩人剛走到門口,蘇寒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錢磊發來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卻讓他停住了腳步。
「蘇老師,三通巷七號的戶籍檔案調出來了。1981年住在那兒的行醫老頭,查到名字了。您猜他叫什麼?」
蘇寒盯著屏幕,指尖懸在撥號鍵上。
「說,他叫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