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因堂跌坐進沙發里,姿態放鬆地向後仰倒,悠哉地翹起二郎腿。
張欽和仍舊有些侷促地站著,細小的汗珠從他的發間一點一點沁出來。
他再次警惕地看了一眼門邊;然後,仿佛要尋找什麼安全感似的,張欽和坐到了離何因堂最近的單人沙發上。
「我知道你來得晚。」他前傾身體,雙手焦慮地十指緊握,盡力地組織著語言,「你認識祝則虞,對吧?我聽廣播說,他是你的好夥伴。」
祝則虞嘛……
何因堂眯起眼睛,不置可否:「您請繼續說。」
「我發現事情不對,大概就是從祝則虞進來之後沒多久開始的。我沒有針對他的意思。」張欽和眉頭緊鎖,急忙補了一句,「只是我最近精神恍惚,我不太能記得住具體的日期。當時祝則虞來,算是一件大事。」
「我按照事情發生的順序去講,這樣更清楚點。」
楊瞻白插嘴道:「他是跟我一起進來的。金司長也是同時過來的。張司長,有什麼問題嗎?」
金司長。
這三個字出口的瞬間,張欽和似乎整個人都微微打了個寒戰。
他敏銳地看了一眼楊瞻白,吐出一口氣,繼續解釋。
「安無市事發的時候,我已經接到相關指令,帶著我的一些核心人員,從白樓被調到這裡。」
「本來按照計劃,我應該等到初期形勢穩定之後,前往另一個市域,繼續負責後勤物資的管控和其他建設。」
「但是?」何因堂說。
「但是,我遇到了金司長。」張欽和的語調很平,但是雙手微微顫抖,「老金嘛,熟人啊。他和我聊天的時候,說起過一些對這裡高層的猜測……」
張欽和掀起眼皮看著何因堂,神經質地壓低聲音。
「也就是姓邱的那對父子,邱德海和邱凌凱。」
「他們怎麼了?」
「老金當時沒有細說,他只說了這兩個人不簡單,恐怕和【狂歡樂土】那邊有點利益往來。」
「他還告訴我,祝則虞的通緝海報已經貼遍了副本。當然,他不認為祝則虞是壞人。他話里話外的意思,是祝則虞可能要被用來擋槍了。」
「但是他沒有要插手的意思。以我對他的了解,他是想事不關己的。」
何因堂點點頭,沒有說話。
屋子裡的氣氛沉悶下來;他仰頭盯著天花板看了片刻,又兀自笑開了。
「我聽起來,你是在向我指控邱德海和邱凌凱是【獵殺者】?他們確實有很大概率是,但不難殺。」
「不……不是的。」張欽和連忙搖搖頭,「小何先生,我不只是這個意思。我認為這裡,這個【銀灣科研所】,其實早就被驚悚生物侵蝕了。」
「哦?」
張欽和擦擦額頭上的油:「總之,這件事情過後,大概是一天,最多兩天,老金就變了。變得很明顯。」
張欽和的眼睛裡多了幾分恐懼。
「他不是我認識的那個老金了。從那天起,他每天待在辦公室里,都不怎麼出門。」
「每天的一日三餐都靠別人來送。不對……」張欽和再次組織了一下語言,「他自己沒有說是一日三餐,他只會把我這邊的員工叫過去,讓他們在辦公室里給他購買【線上商城】的人腿,然後讓他們滾。」
「我這裡還有兩個員工不知所蹤……哎呀。」
「雖然他什麼都沒有說,但我懷疑人腿是給他自己吃的……」
何因堂沉默了。
在座的幾個人互相交換了眼神,臉上都有點凝重。
連一向沒什麼所謂的陳昭行都抬起目光,不自覺地抱緊了自己的鸚鵡。
老虎鉗「啾」地叫了一聲,嚇得張欽和應激地一撤。
「還有,還有一個可疑的點。」
張欽和迅速地調整好狀態:「那個,金司長有個侄子,叫金熔序。你們應該都認知吧?」
「我認識。」預言家小姐說道,又嗤笑道:「那個垃圾。他怎麼了?」
「我懷疑是和老金一樣的情況。」
張欽和這話一出,預言家嘲諷不出來了。
她略微提高了聲音:「你說什麼?!」
「老金出事之後。」張欽和急忙抬起一隻手往下壓,示意她聲音低點兒,「我又沒有權限去調這個監控查,監控權限在老金那兒——所以我肯定第一時間去找金熔序試探試探。」
「然後呢?」預言家問道。
「然後……然後……」張欽和吐出一口氣,「然後我們一起吃飯,我總能聞到魚腥味兒。也不是很重的味道,但是有,而且發甜發膩,雖然淡,但是聞久了就噁心啊。」
「我找了半天,總覺得那味道是金熔序身上發出來的。」
張欽和又抬手擦了擦額頭。
「真的不是我多疑。那死人的味兒,我能聞不出來嗎?」
祁印明點點頭,說道:「但是張司長,僅憑這點,其實沒辦法確認的……畢竟金隊長的工作擺在那裡,他也可能是和驚悚生物或者死者接觸過,沾染了那種味道。」
「我懂。」張欽和說,「我都懂。小同學,如果我現在問你身上是什麼味道,你會怎麼回答?」
祁印明抬手聞了一下,反問道:「什麼味道?」
張欽和「嗯」了一聲。
他抬起眼睛看著祁印明,整個額頭用力地皺起來,又問道:「那如果我再問一遍同樣的問題呢?小同學,你身上是什麼味道?」
祁印明再次確認了一下,說道:「沒有味道吧……可能是洗衣粉的味道。」
「張司長,怎麼了?」
張欽和的臉上,突然蔓延出一種巨大的絕望。
他看著祁印明,又把眼睛轉向盧雅、楊女士,沙發上坐著的一圈人。
「如果我拿這個問題去問一個正常人兩遍,沒有人會給出相同的反應和回答。」
「但是……這個問題我問了金熔序兩遍……」
張欽和吞咽著口水,很費勁地才說完剩下來的話。
「他的反應是一樣的,表情是一樣的,回答也完全一樣。」
「我後來又問了第三遍、第四遍。」
張欽和渾身都在抖。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是金熔序,好像是一具自己沒有意識、但又能對周圍的事件做出合理反應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