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的竹簡已經燒掉半截。
劉病已衝進去,抬腳就踹翻火盆。
那瘦獄卒被竹片釘在木架上,疼得直抽氣,另一隻手還死死抓著半卷竹簡。
陸長生走過去,伸手把竹簡抽出來。
竹簡邊緣發黑。
上面還能看見幾個字。
戊字牢。
韓七。
趙黑虎。
劉病已湊上來。
「哥,是不是這個?」
陸長生把竹簡翻到沒燒的那面。
上面寫著韓老七入獄的舊案。
鬥毆殺人。
押入杜城監獄。
舉報獄卒趙黑虎私賣囚糧。
舉報之後半個月,趙黑虎被罰俸,調離戊字號牢房。
陸長生指尖停在「趙黑虎」三個字上。
這名字剛才胖獄吏提過。
屍體發現人。
原本管戊字號牢房的人。
許廣漢升任之後,頂的也是他的位置。
一根線,在這裡纏上了。
太急了。
殺人,插刀,搜贓,封門,燒屍,毀卷宗。
每一步都在堵口。
可越堵,越說明這口子不能讓人看見。
胖獄吏看到那捲竹簡,臉上的肉抖了幾下。
「這……這卷宗是舊案,跟今天的案子沒關係。」
劉病已回頭。
「你再說一句沒關係?」
胖獄吏往後退。
他現在真怕這個貧民窟小子。
不是怕劉病已能打。
是怕劉病已嘴賤。
每一句都往他臉上抽。
霍水仙走到瘦獄卒跟前。
「誰讓你燒的?」
瘦獄卒疼得額頭冒汗,嘴硬。
劉病已直接笑了。
「受潮用火盆清理?你們監獄的人腦子都這麼講究?」
瘦獄卒不吭聲。
霍水仙抬手,把大將軍府令牌拍在木案上。
「我再問一遍。」
瘦獄卒喉嚨動了動。
他不怕許家。
不怕劉病已。
也不怕陸長生這種沒官沒職的人。
可霍家的令牌在這裡,分量不一樣。
這塊牌子能讓他從獄卒變成囚犯。
還能讓他一家都進來陪他。
瘦獄卒咬牙。
「趙頭兒讓我燒的。」
胖獄吏猛地轉身。
「你胡說!」
瘦獄卒也急了。
「典獄史!我都這樣了還替誰扛?趙頭兒給了我五十錢,讓我把韓老七的舊卷和他自己的調職卷燒了。他說上頭催得急,不能留尾巴。」
停屍房那邊還飄著焦味。
卷宗房裡卻冷了下來。
許平君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
她聽見「不能留尾巴」這幾個字,心口堵得厲害。
她爹在這些人口裡,連個人都算不上。
是尾巴。
是麻煩。
是拿來堵洞的東西。
許平君咬著牙。
「趙黑虎為什麼害我爹?」
胖獄吏低著頭,不敢接話。
陸長生把燒焦的竹簡放下。
「書房在哪?」
胖獄吏愣了。
「什麼書房?」
霍水仙轉頭。
「典獄長平日辦公的地方。」
胖獄吏臉都綠了。
「那是典獄長的書房,外人不能進。裡面有近年犯冊、獄卒升降、刑具出入帳,全是官府文書。」
霍水仙拿起令牌。
胖獄吏立刻閉嘴。
劉病已樂得不行。
「大小姐,你這牌子真好使。」
霍水仙沒搭理他。
她其實也有點說不出的痛快。
這半個月,她在陸長生面前吃癟吃到懷疑人生。
送吃的,被拒。
送劍,被拒。
送金子,被踢泥坑。
今天總算有點用了。
可陸長生從頭到尾沒誇她一句。
連個「不錯」都沒有。
她心裡那點痛快,又卡住了。
這人是真欠揍。
可偏偏她還想讓他多看自己一眼。
典獄長的書房在內院。
門口掛著銅鎖。
胖獄吏找鑰匙的時候,手抖得厲害。
劉病已等不及。
「磨蹭什麼?」
胖獄吏一邊開鎖,一邊壓著嗓子。
「這案子沒你們想得那麼簡單。趙黑虎背後有人,他叔在廷尉府當差,平日裡跟幾個校尉都喝酒。你們今天翻了他的底,明天未必能走出長安。」
劉病已剛要罵。
陸長生開口。
「所以你怕他,不怕死人?」
胖獄吏手停住。
這話不重。
可他背後涼了一截。
怕趙黑虎。
怕廷尉府。
怕霍家。
怕丟官。
獨獨不怕被冤死的許廣漢,不怕停屍房裡那個被鋼針扎死的韓老七。
因為死人不會說話。
窮人說話沒人聽。
官府做事,就是挑軟的捏。
門鎖開了。
書房裡堆滿竹簡。
靠牆三排木架。
案上擺著封泥、筆刀、名冊。
胖獄吏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霍水仙走進去,袖子一揮。
「都翻。」
劉病已傻了一下。
「這麼多?」
許平君也怔住。
滿屋子的竹簡,少說幾百卷。
想從這裡找出趙黑虎的破綻,跟在米缸里挑砂子差不多。
胖獄吏硬著頭皮。
「近五年的獄卒升降都在東牆第二架。犯人舊案在西牆。刑具暗器登記在後櫃。」
陸長生看了他一眼。
胖獄吏馬上補一句。
「我真沒騙你們。」
陸長生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他走到東牆,抽出一卷。
霍水仙坐到案後。
「我看升降。」
許平君擦了擦臉上的淚。
「我看犯冊。」
劉病已撓頭。
「那我看啥?」
陸長生丟給他一摞竹簡。
「看名字。」
「看哪個?」
「趙黑虎。」
劉病已接住竹簡,嘴角一抽。
「這活兒可真高級。」
嘴上嫌棄,人已經坐到地上翻了。
書房裡只剩竹簡碰撞聲。
外面獄卒來來回回,沒人敢靠近。
胖獄吏站在門口,腰都不敢直。
霍水仙翻得最快。
她從小見慣府中文書,找印、找年月、找調令,比劉病已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