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病已進院時,陸長生正把帳冊合上。
許平君還在灶邊生悶氣,聽見動靜,立刻抬頭。
「人送到了?」
劉病已點頭。
「霍府的人接走了。」
許平君把柴往灶膛里一塞。
「她沒哭吧?」
劉病已撓了撓頭。
「沒哭。」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
「比哭還嚇人。」
院裡安靜了一下。
許廣漢端著半盆碗,站在井邊不敢插話。
這種事,他一個老實人聽著都頭疼。
喜歡不喜歡,嫁不嫁娶不娶,怎麼比廷尉府的案子還難斷?
陸長生把帳冊放進懷裡,起身往屋裡走。
許平君忍了一晚上,火又竄起來。
「哥,你就一點不擔心?」
陸長生停在門口。
「擔心什麼?」
「擔心她想不開啊!」
許平君氣得站起來。
「霍水仙那脾氣,你又不是沒見過。她今天話說到那份上,被你堵成這樣,回了霍府能好受?」
「好受就不會醒。」
許平君被噎住。
劉病已站在院中,半天沒吭聲。
這話冷。
可他聽懂了。
人一旦在霍府那種地方沉進去,就不該靠幾句軟話撐著。
軟話能頂一晚。
頂不了一輩子。
霍水仙若真把陸長生當路,把霍府當牆,那她遲早撞得頭破血流。
陸長生現在是在把路堵死。
可堵路的人,最挨罵。
劉病已忽然覺得胸口悶。
他以前只覺得陸長生厲害。
會打架,會查案,會罵人,會把別人憋死。
這一刻才覺得,這人其實也不好當。
所有人都要他心軟。
可他一心軟,後面的刀就會落在別人脖子上。
陸長生進屋前,丟下一句。
「睡覺。」
許平君氣笑了。
「睡睡睡,你就跟你那破帳冊睡吧。」
門關上。
劉病已看了看許平君,又看了看許廣漢。
「我覺得吧,哥不是不管。」
許平君瞪他。
「你也要替他說話?」
劉病已立刻舉手。
「不是,我怕你連我一起罵。」
許廣漢小聲嘀咕。
「罵兩句也好,家裡熱鬧。」
許平君扭頭。
「爹。」
許廣漢立刻閉嘴,把碗洗得嘩啦響。
那晚之後,霍水仙很少來南郊。
有時馬車停在巷外。
車簾掀開半寸,又落下。
有時霍府丫鬟送來一籃點心,說是小姐路過買多了。
許平君不收。
丫鬟也不敢硬放,提著籃子又走。
劉病已嘴上罵浪費,腳卻沒敢往前邁。
他現在學聰明了。
有些便宜能占。
有些點心拿了,要還人情。
這事他以前不懂。
現在被陸長生一腳一腳踹明白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
南郊破院還是那個破院。
許廣漢繼續去杜城監獄當他的獄丞。
每天出門前,都要在院裡站一會兒。
「阿生啊,爹走了。」
陸長生通常只回一個字。
「嗯。」
許廣漢就很滿足。
許平君看得直翻白眼。
「爹,你認個義子,認出癮了?」
許廣漢捋著鬍子。
「你懂什麼,阿生穩。有他在,爹出門心裡踏實。」
劉病已在旁邊啃餅。
「許叔,那我呢?」
許廣漢看他一眼。
「你啊,出門別惹事,我就踏實。」
劉病已差點噎死。
「區別對待也太明顯了。」
許平君接得很快。
「你有意見?」
劉病已立刻把餅塞嘴裡。
「沒有。」
這一年,劉病已變了不少。
以前見了混混,先摸板磚。
現在先看風向。
哪條巷子能跑,哪個人手裡藏刀,哪個是領頭,哪個是跟風,他會先掃一遍。
有一回,東巷的幾個潑皮來找事。
他先笑著遞酒。
把人灌到半醉,再讓王二麻子去報信,說趙三的舊帳被人翻出來了。
那幾個潑皮慌了,回頭找趙三吵。
兩伙人在糞坑邊打成一團。
劉病已站在牆頭看戲,還把人家的錢袋順走了三個。
回來以後,他把錢袋放到陸長生面前。
「哥,這算不算長進?」
陸長生翻了翻。
「少了一個。」
劉病已當場愣住。
「你怎麼連這個都能看出來?」
陸長生指了指他袖口。
「鼓著。」
劉病已低頭,臉垮了。
「我藏這麼深你都看得見?」
許平君在旁邊笑得直拍桌子。
「活該。」
劉病已把袖裡的小錢袋掏出來,放到桌上。
「哥,你這技能太離譜了,開掛也得講基本法吧?」
陸長生把四個錢袋推回去。
「留一半給巷裡被搶過的人。」
劉病已本來還想貧兩句,聽到這話,嘴裡的話咽回去了。
他點頭。
「成。」
那天晚上,劉病已把錢挨家挨戶塞回去。
沒留名。
許平君站在門縫後看了很久。
等劉病已回來,她沒罵他。
還給他留了半碗熱粥。
劉病已端著碗,嘴都快咧到耳根。
陸長生看了一眼,沒拆穿。
人得自己長。
扶太多,會瘸。
打太多,會歪。
劉病已現在這點樣子,勉強能看。
……
長安城卻越來越不安穩。
皇位空著。
劉賀廢了以後,霍光攝政。
一開始,百官不敢說話。
可時間長了,聲音就冒出來了。
宗室的信一封封送進長安。
廣陵王說自己年長。
楚王說自己血脈近。
燕地那邊更狠,直接派人帶了族譜入京,在宗正府門口跪了一整天。
紙上寫滿「國不可一日無君」。
霍光看完那封聯名書,茶盞當場砸在地上。
跪在下方的屬官額頭貼著地,半天不敢喘大氣。
霍府書房裡,幾個心腹後背全濕了。
霍光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卷宗室名冊。
「都想坐那把椅子。」
張安世站在一旁,低著頭。
「大將軍,宗室催得急。若再拖,地方諸王恐怕會私下串聯。」
霍光抬手把名冊丟出去。
「選一個有根基的,進宮第一天就要分本將的權。」
霍光不怕皇帝。
他怕皇帝背後有人。
一個昌邑王劉賀,蠢是蠢,可蠢人也會搶刀。
再來一個有母族、有封國、有舊臣的宗室,霍家這張桌子就坐不穩。
書房外,一名小吏端著熱湯進來,手抖了一下,湯濺在托盤上。
「拖出去。」
小吏當場軟在地上。
「大將軍饒命!」
兩個護衛進來,捂住他的嘴,把人拖走。
張安世喉嚨發緊。
霍光殺人不一定拔刀。
一句話,一個手勢,下面的人命就沒了。
這才是大將軍府最嚇人的地方。
霍光揉了揉額角。
「繼續查。」
「查到一個能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