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歷不明。
武功高。
不入朝,不求賞,不怕霍家。
這幾條湊在一起,霍光胸口發悶。
張安世低聲開口。
「大將軍,或許同是武功高,這可能是個巧合。」
霍光抬頭。
張安世立刻閉嘴。
霍光拿起另一卷竹簡。
「還有什麼?」
張安世硬著頭皮繼續。
「南郊探子回報,此人日常多在井邊修木器,偶爾買菜抓藥,不見與朝臣往來。」
「吃穿粗陋。」
「許家稱其為長生哥,許廣漢稱其義子。」
張安世頓了頓。
「劉病已問他是不是早就清楚身世。」
「陸長生沒有答,只讓他進宮藏爪子。」
霍光拿著竹簡,半天沒翻下一頁。
藏爪子。
這不是市井混混能教出來的話。
也不是普通江湖人能講的東西。
霍光突然想起劉病已在馬車上那個「我先記下」。
原來根在這裡。
陸長生給劉病已種了刺。
讓他進宮,卻不讓他全信霍家。
霍光心裡那點忌憚慢慢變冷。
如果陸長生只是高人,得趕走。
如果陸長生真是長生侯,得跪。
先確認。
確認之前,誰都不能亂動。
霍光把竹簡扣在案上。
「去把當年東方朔的畫像拿來。」
張安世怔了一下。
「大將軍?」
「去。」
張安世不敢多問,轉身出門。
不多時,兩名老吏抬著一隻封塵木箱進來。
箱子上貼著少府舊封。
霍光親自拆開。
裡面是舊檔。
有武帝年間宮中畫師留的草圖。
還有幾枚木牌。
一卷破帛被攤開。
帛上人像已經褪色。
畫中人中年模樣,短須,穿青袍。
張安世湊近看了一眼,心臟往下沉。
五官不算完全一樣。
可那眉骨,那鼻樑,那種站著不肯低頭的勁,太熟。
南郊那個陸長生,若老上幾十歲,真能往這圖上靠。
張安世忍不住往後退了半步。
旁邊老吏沒見過陸長生,只覺得大將軍和張安世都不說話,嚇得膝蓋發軟。
霍光盯著那張舊畫像。
當年武帝身邊有東方朔。
張安世試探著開口。
「大將軍,您說陸長生和東方朔有沒有可能是父子?」
霍光腦中把線重新排了一遍。
劉弗陵病亡。
劉賀被廢。
陸長生在南郊守著劉病已。
霍水仙又牽進陸長生。
每一步都能解釋。
可合在一起,味不對。
有人在後面撥棋。
那隻手,藏得太深。
若真是陸長生,那他霍光從選帝開始,就已經在別人盤子裡走了。
霍光把畫像捲起。
「備車。」
張安世一驚。
「現在?」
「現在。」
「大將軍要去南郊?」
霍光起身。
「我親自看。」
張安世忙攔了一步。
「大將軍,此人若真是……」
後半句卡在喉嚨。
若真是長生侯之子,帶多少人都沒用,他肯定是繼承他父親的武功。
若不是,帶少了又危險。
這就是最噁心的地方。
霍光把佩劍取下,又放回架上。
佩劍沒用。
在那種人面前,劍不如一塊破木頭。
他換了一塊普通玉佩,披上富商外袍。
「帶甲字營十人。」
張安世還想勸。
霍光抬手。
「不入院。」
「先試。」
「若有半點不對,我跪。」
張安世嘴角抽了一下。
這話從霍光嘴裡出來,比見鬼還嚇人。
大漢大將軍。
廢過皇帝,殺過兩百昌邑舊部,朝堂一言壓百官。
現在出門試探一個南郊草民,第一套方案是跪。
張安世突然覺得自己這官當得很刺激。
刺激得想告老。
後院繡樓。
霍水仙坐在地上,背靠門板。
外頭腳步聲比剛才密。
她聽出府兵調動。
霍府的兵走路有規矩,十步一停,甲葉不會亂響。
這次聲音急。
有人低聲傳話。
「大將軍出府了。」
「去哪?」
「不許問。」
霍水仙猛地抬頭。
出府?
這時候出府?
她抓住門板縫隙。
「我爹去哪了?」
外頭沒人答。
霍水仙用力拍門。
「說話!」
老嬤嬤猶豫半晌。
「小姐,別問了。」
霍水仙心裡一沉。
她爹要查陸長生。
剛在族堂里說完,轉頭就出府。
還能去哪?
南郊。
霍水仙猛地站起來,衝到窗邊。
窗板被釘死。
她用斷簪撬木條。
木條紋絲不動。
斷簪再次扎進指腹。
血沾在窗紙上。
霍水仙咬住牙,繼續撬。
「陸長生,你可千萬別犯倔。」
她太清楚這兩個人。
霍光不低頭。
陸長生更不會低頭。
一個握著權,一個不認權。
碰到一起,肯定見血。
南郊破院。
許平君剛把最後一件衣裳晾好。
許廣漢趴在床底數金子,數得滿頭汗。
「十九,二十,二十一……」
許平君扭頭。
「哪來的二十一?」
許廣漢趴在地上愣了愣。
「我數重了?」
陸長生坐在井邊洗菜。
手邊放著帳冊。
帳冊翻開,霍光那一頁多了幾個字。
「來試探。」
許平君走過去,看見那幾個字,手裡的木盆差點掉了。
「誰來?」
陸長生把菜葉掰開。
「霍光。」
許廣漢從床底爬出來,腦袋撞到床板。
「哎喲!」
他顧不上疼衝到井邊。
「大將軍來咱家?」
陸長生嗯了一聲。
許廣漢臉都白了。
「那我床底金子藏不住了吧?」
許平君一腳踹過去。
「這時候你還惦記金子?」
許廣漢委屈得不行。
「那可是二十斤。」
陸長生把菜放進盆里。
「不是二十一。」
許廣漢愣了一下。
「你咋聽見的?」
許平君沒空理這倆。
「霍光來幹什麼?」
「看我是不是他怕的那個人。」
許平君沒聽懂。
但她聽懂了「怕」。
霍光也會怕人?
那個能把霍水仙關起來,能把劉病已接進宮,能讓廷尉府送賞的人,也有怕的?
許平君看著陸長生蹲在井邊洗菜的背影,忽然心裡有點發毛。
她一直覺得長生哥厲害。
會打架,會破案,會算人心。
可「讓霍光怕」這幾個字,太重了。
許廣漢湊到門邊往外看。
巷口已經安靜了。
賣糖人的小販不見了。
幾個平日蹲牆根曬太陽的閒漢,也早跑沒影。
一輛灰布馬車停在巷口。
十名便衣漢子分散站開。
站的位置,把許家院子前後退路都堵住了。
許廣漢腿一軟。
「平君,要不爹先去床底躲躲?」
許平君抓起菜刀。
「你敢。」
許廣漢又縮到門後。
巷口,霍光下了車。
他沒讓人通報。
張安世跟在半步後,掌心全是汗。
甲字營的人手按腰間。
可今日大將軍出門前交代得很怪。
若院中人動手,不許還擊。
若大將軍下跪,所有人跟著跪。
這命令聽得甲字營頭領當場懵了。
他跟霍光多年,從沒接過這麼窩囊又嚇人的令。
現在走到許家門口,他終於明白一點。
院裡那個洗菜的年輕人,太安靜了。
大將軍到了。
十名暗衛到了。
整條巷子都被清空。
那人連頭都沒抬。
這份不當回事,比拔劍還壓人。
霍光站在院門外。
門沒關。
陸長生蹲在井邊,把最後一片菜葉扔進盆里。
許平君站在灶邊,手裡攥著菜刀。
許廣漢露出半個腦袋,又縮回去。
霍光跨進門檻。
張安世跟著進來,衣袖擦過門框,才發現自己手臂繃得發酸。
霍光停在井前三步。
陸長生端起菜盆,終於抬了下頭。
「大將軍。」
霍光詳細盯著那張年輕臉,喉結動了動。
「陸先生。」
陸長生把菜盆放到石台上。
「買菜去東市。」
霍光袖中的手緊了緊,又鬆開。
太欠了。
也太不把霍光當回事。
「先生可曾聽過一個人。」
霍光往前半步。
「長生侯,東方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