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光身後的甲字營立刻往前壓了半步。
陸長生停下。
「我做飯。」
霍光抬手。
甲字營停住。
張安世背上冒汗。
就這一個端菜盆的動作,十個甲字營差點拔刀。
若真拔了,今天誰也別想好看。
陸長生把菜盆遞給許平君。
「炒了。」
許平君接過盆,忍了忍,還是沒忍住。
「大將軍還在呢。」
陸長生回頭。
「他不吃。」
霍光:「……」
張安世低下頭。
不能笑。
真的不能笑。
許廣漢在門後憋得肩膀抖了一下,又趕緊捂嘴。
霍光壓住胸口那點火。
這人要是長生侯,那是故意羞辱。
這人要不是長生侯,那就是天生欠揍。
兩種都讓人煩。
霍光換回正題。
「先生既然只是江湖人,為何插手病已之事?」
陸長生坐回井邊。
「他認我當大哥。」
「僅此而已?」
「夠了。」
「你可清楚,他即將登基。」
「清楚。」
「皇帝身邊,不該有來歷不明的江湖人。」
「那你去跟他說。」
霍光的手在袖中收緊。
劉病已剛入宮。
還沒坐穩。
他當然不能直接去皇帝面前說,你那個南郊大哥礙事。
皇帝沒牙時可以藏爪子。
長出牙,就會咬人。
這句話,就是陸長生教的。
霍光終於確認一點。
不管這人是不是長生侯,他都在劉病已心裡埋了東西。
這顆釘子不能留太深。
「先生可願離開長安?」
院子裡瞬間靜了。
許平君猛地抬頭。
許廣漢從門後又探出來。
張安世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
這才是霍光今天真正的意思。
先試身份。
試不出,再趕人。
霍光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牌。
張安世接過,又從身後隨從手裡取來一個小木匣。
木匣打開。
裡面放著金餅。
比霍家賞給許家的那二十斤還扎眼。
許廣漢看得腿軟。
他腦子裡立刻開始算。
床底二十斤。
這裡起碼五十斤。
五十斤加二十斤……
完了,數不過來。
霍光把木匣往井邊石盤上一放。
「金五十斤。」
「再給先生一處莊子。」
「出長安,去蜀中,去江南,去哪裡都行。」
「霍家保你富貴。」
許平君臉色變了。
「你這是趕人?」
陸長生倒是看了木匣一眼。
金子擺得很漂亮。
霍光做事講究。
連趕人都趕得體面。
先拿錢。
不走,再換刀。
這就是權臣的路數。
陸長生看著那盒金子,心裡把霍光的沙盤又推了一遍。
現在亮身份,能把霍光嚇跪。
爽。
可劉病已剛進宮,霍光一跪,朝堂就會重新猜。
皇曾孫背後站著長生侯。
百官會縮。
霍光會瘋。
許家也會被推到火上。
直接收錢走人,更省事。
可他走了,劉病已身邊那點民間舊情就被霍光一刀切乾淨。
許平君會被隔死。
霍水仙會被逼進宮。
霍家後位落下,劉病已第一局就輸。
不動身份,不接錢。
讓霍光誤判。
最合適。
也最麻煩。
陸長生向來討厭麻煩。
可劉邦那個老流氓臨死前挖的坑,到現在還沒填平。
他抬手,把木匣蓋上。
「不要。」
霍光皺眉。
「五十斤金,不少。」
陸長生指了指屋裡。
「我義父床底有。」
許廣漢在門後急了。
「阿生!這能往外講嗎?那是床底秘密!
許平君抬手拍了他一下。
「你還喊!」
霍光聽見「義父」兩個字,胸口那點忌憚又鬆了半截。
長生侯會認許廣漢當義父?
這事荒唐。
哪怕長生侯行事離譜,也不至於離譜到這個程度。
霍光心裡的天平開始往另一邊壓。
或許真是巧合。
一個武功高的江湖人。
一個會查案的怪人。
劉病已在市井長大,認這種人為大哥,也不稀奇。
霍光重新審視陸長生。
衣衫舊。
手濕。
院子亂。
身邊一個膽小牢頭,一個潑辣姑娘。
沒有朝臣來往。
沒有暗衛痕跡。
如果是長生侯,他不該這麼「低」。
如果不是,他就只是個麻煩。
麻煩可以處理。
霍光的背慢慢挺直。
張安世站在後頭,立刻感覺到大將軍身上的那點變化。
剛才霍光還留著退路。
現在,霍光在往下壓人。
張安世心裡發苦。
這時候最怕的就是判斷錯。
可他也找不到證據。
陸長生否認。
畫像對不上。
許家關係亂成一鍋粥。
霍光抬手,張安世把木匣收回。
「既然先生不願收錢,那霍某換一句話。」
許平君上前一步。
「你還想怎樣?」
陸長生擺了擺手。
許平君咬牙退回灶邊。
霍光這次沒有再試探,換成大將軍的口吻。
「病已入宮後,便不再是南郊那個少年。」
「他是大漢的皇曾孫。」
「也是未來天子。」
「先生若真當他是兄弟,就該明白分寸。」
陸長生看著他。
「講重點。」
霍光的下頜緊了緊。
這人真的欠揍。
「離他遠些。」
陸長生只回了三個字。
「憑什麼?」
霍光往前半步。
這次他不再避。
「大漢朝堂,不是你們南郊小院。」
「江湖義氣,也管不了未央宮。」
「先生若聰明,就別把自己放到刀口上。」
陸長生沒接話。
霍光以為他聽進去了。
他把袖中另一隻小布袋取出,丟在井邊。
布袋落地,金餅撞出悶響。
「這是路費。」
「明日之前,離開長安。」
許平君忍不住了。
「你欺負人也太順手了吧?」
霍光冷冷開口。
「許姑娘,許家能翻案,是霍家給的門。」
許平君手一僵。
這話打在她短處。
杜城監獄那天,確實是霍水仙拿令牌開的門。
可翻案是陸長生破的。
霍光卻能把這份恩,算到霍家帳上。
真會。
陸長生低頭看著地上的布袋。
過了片刻,他伸腳把布袋踢回去。
「買菜的錢,用不了這麼多。」
霍光低頭看著那隻布袋。
院外甲字營有人手按上刀柄。
張安世立刻抬手壓住。
別動。
千萬別動。
霍光頭。
「陸先生。」
陸長生站起身。
他一起身,院子裡的幾個人全都下意識停了動作。
霍光心裡剛放下的那塊石頭,又被人踢了一腳。
陸長生走到井邊,把水桶提起來,往盆里倒水。
「我姓陸,叫陸長生。」
「不是東方朔。」
「也沒聽過什麼長生侯。」
「你要找舊人,去挖墳。」
霍光的臉色徹底沉下去。
陸長生抬手指了指院門。
「你要買菜,出門左拐東市。」
「你要擺大將軍架子。」
「回你府里擺。」
霍光盯著陸長生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聲。
「好。」
霍光彎腰,把那袋金子撿了起來。
「大將軍府,記住陸先生這句話了。」
陸長生坐回井邊。
「慢走。」
霍光轉身。
張安世跟上。
甲字營的人從院外撤開。
許廣漢扶著門框,腿軟得差點坐地上。
許平君端著菜盆,半晌沒下鍋。
霍光走到院門口,腳步忽然停住。
「陸長生。」
「水仙的事,你最好也記住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