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自己摘得乾淨。
可許平君明白,這才是他。
救人歸救人。
不哄人。
不騙人。
霍光聽完,半晌才開口。
「你倒是清醒。」
「比你女兒清醒。」
這句話又扎了一刀。
霍光袖子動了一下。
他今日原本只想試探。
若是長生侯,跪。
若是普通人,趕。
可陸長生這張嘴,已經不只是礙事。
他在嘲霍家。
在嘲霍光。
更要命的是,他把霍水仙那點不該有的執念講得明明白白。
霍光忽然覺得,水仙若繼續見這個人,只會更瘋。
這個人留不得太久。
但現在不能殺。
至少不能在許家院裡殺。
劉病已還沒登基。
許家還被人盯著。
水仙那邊也沒壓住。
要殺,也得在夜裡,在無人處,乾淨收尾。
霍光把火壓回去。
「很好。」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檻處,又停住。
「明日之前離開長安,本將剛才的話還算數。」
「過了明日。」
「這院子裡的人,誰也別怪本將不給活路。」
許廣漢一下站起來。
「大將軍,我就是個牢頭,我什麼都不懂啊!」
霍光沒理他。
許廣漢急得想追,又不敢追。
許平君咬牙。
「霍光!」
張安世抬手攔了一下院外的人,低聲提醒:
「大將軍。」
「走。」
甲字營退得很快。
巷口那些看熱鬧的鄰人早跑沒影。
馬車重新動起來。
許廣漢扶著門框,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
「阿生,要不……咱搬家?」
許平君瞪他。
「搬哪去?」
許廣漢小聲:
「床底金子夠買個小院。」
陸長生拿起菜盆,遞給許平君。
「炒菜。」
許平君氣笑了。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惦記吃?」
陸長生看向巷口。
「人還沒死。」
「死了再餓著。」
許廣漢嘴唇哆嗦。
「這話聽著更嚇人。」
許平君接過菜盆,手還在抖。
她怕霍光。
不丟人。
那是大漢大將軍。
可她更怕陸長生真走。
劉病已進了宮,霍水仙被關,霍光又把刀架到南郊。
如果陸長生也走了,這院子就散了。
「長生哥。」
她低聲開口。
「你真不走吧?」
陸長生坐回井邊,把濕手擦在衣擺上。
「飯沒吃。」
許平君愣了半天。
「你這人……」
她端著菜盆轉身進灶房,走了兩步又停。
「水仙怎麼辦?」
陸長生翻開帳冊。
霍光那一頁下面,多了一行字。
「給錢不成,改威脅。」
他提筆,又添了兩個字。
「欠揍。」
許廣漢湊過去看。
「這字寫得挺好。」
許平君從灶房探頭。
「爹!」
許廣漢趕緊退開。
陸長生合上帳冊。
霍水仙怎麼辦?
這個問題早擺在沙盤上。
救她,霍光會瘋。
不救,她會瘋。
霍光是權臣,瘋起來殺人。
霍水仙是姑娘,瘋起來傷己。
最麻煩的是,她覺得自己還有得選。
其實從她喊出喜歡陸長生那一刻,霍光就已經把門關上了。
這局裡,每個人都在逼。
霍光逼女兒。
霍水仙逼自己。
許平君逼良心。
劉病已在宮裡還沒發聲。
陸長生能做的,只有把最壞那條線往後拖。
能拖到劉病已坐穩,就還有餘地。
可霍光剛才那塊甲字營腰牌,已經把話講明了。
今晚之後,刀會來。
陸長生把帳冊塞回懷裡。
院外,傳來腳步聲。
「又是誰?」
霍水仙一身丫鬟衣裳,髮髻散了半邊,赤著一隻腳,扶著牆。
她抬頭,看見井邊的陸長生,整個人停在院門外。
「長生哥……」
……
許平君端著菜盆,半天沒動。
許廣漢坐在門檻上,剛被霍光嚇軟的腿還沒緩過來,又看見霍水仙這副樣子,嘴裡擠出一句:
「這……這又是哪個祖宗?」
許平君回頭瞪他。
「閉嘴。」
許廣漢立刻捂住嘴。
霍水仙沒看他們。
她只盯著井邊那個人。
陸長生坐著,手上還沾著水。
院裡剛被霍光踩過。
那股子權臣壓人的味還沒散。
霍水仙就這麼闖進來。
這事很麻煩。
陸長生比誰都清楚。
霍光前腳警告,霍水仙后腳逃家。
這是把霍光的臉按在泥里踩。
霍光那種人,臉可以不要,局不能亂。
局一亂,刀就會動。
陸長生腦子裡很快過了一遍。
現在把霍水仙送回去,霍光會繼續逼婚。
留下她,霍府馬上調兵。
帶她走,劉病已登基前的後位之爭會徹底炸開。
最省事的辦法,是把她打暈,丟給霍家人。
最乾淨。
也最不是人。
陸長生低頭甩了甩手上的水。
麻煩。
又來了。
霍水仙往前走了一步,腳底踩到石子,身子歪了一下。
許平君下意識想扶。
霍水仙避開了。
她還是看著陸長生。
「我爹來過了?」
陸長生嗯了一聲。
霍水仙嘴唇動了動。
「他跟你說什麼了?」
陸長生沒答。
許平君忍不住開口:
「他說讓長生哥離開長安,還拿金子和莊子趕人。」
霍水仙身子僵住。
她一路跑來,其實已經猜到。
可親耳聽見,還是疼。
霍光果然來了。
果然拿權勢壓人。
她從繡樓逃出來前,還抱著一點荒唐念頭。
也許父親只是嚇她。
也許他不會真對陸長生動手。
現在沒了。
霍水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被斷簪劃破,血已經干在指縫裡。
她忽然覺得好笑。
霍家小姐。
大將軍嫡女。
以前她在長安橫著走。
有人不服,她一塊令牌砸過去,對方就得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