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輪到她被霍家的門鎖住,被霍家的藥灌下,被霍家的婆子按著不許出門。
這才是霍家。
好用的時候,是靠山。
不聽話的時候,是牢籠。
許平君把菜盆放下,走到她面前。
「水仙,你怎麼跑出來的?」
霍水仙扯了扯身上的丫鬟衣裳。
「買通了送飯的丫鬟。」
許廣漢聽得一愣。
「買通?花了多少?」
許平君轉頭。
「爹!」
許廣漢縮回去。
霍水仙沒理會。
她從袖子裡摸出半支斷簪。
「沒錢了,就拿這個換。」
許平君看著那支金簪。
簪尖斷掉,邊緣還有血。
她心裡一堵。
霍水仙平日裡多驕傲。
東市摔泥里都能爬起來罵人。
現在穿丫鬟衣裳,赤腳跑到南郊。
這不是鬧脾氣。
這是被逼到牆角了。
「你腳流血了。」
許平君伸手去拉她。
霍水仙這次沒躲。
可她還是沒坐下。
她怕一坐下,就沒力氣站起來。
她怕陸長生又開口趕她。
陸長生偏偏開口了。
「回去。」
兩個字。
院子又靜了。
許平君猛地轉頭。
「長生哥!」
陸長生沒看她。
「霍府馬上會追來。」
霍水仙往前走。
「那你帶我走。」
陸長生抬頭。
「去哪?」
「哪都行。」
「想清楚再說。」
「我想清楚了。」
陸長生把濕布搭到井沿上。
「你沒想清楚。」
霍水仙急了。
「我已經從霍府跑出來了!我連命都不要了,你還要我怎麼想清楚?」
陸長生站起身。
許廣漢立刻往門後挪。
他覺得這場面不對。
一個霍光剛走,一個霍水仙又來。
這爺倆輪流上門,誰頂得住?
許平君擋在旁邊,不敢插嘴。
她怕陸長生又說出傷人的話。
可她也明白,陸長生要是不狠,這事收不了場。
霍水仙走到井邊,仰頭看他。
「我爹要把我嫁給病已。」
「我不嫁。」
「我跟病已是兄妹,我拿他當哥哥,當朋友。」
「我不想當皇后。」
「我也不想進宮。」
「我知道你嫌我麻煩。」
「嫌我背後有霍家。」
「嫌我爹是霍光。」
「這些我都知道。」
「我可以不要霍家。」
許平君聽得心裡發酸。
這話要是放在以前,她肯定覺得霍水仙大小姐犯傻。
霍家哪是說不要就不要的?
可現在,她說不出嘲笑的話。
霍水仙不是沒見過好東西。
她生來就有。
她現在把這些丟出來,是真打算不要了。
陸長生卻沒接。
他見過太多人說不要。
不要權。
不要錢。
不要家族。
不要命。
話出口那一瞬間,真心不假。
可人不是只活一瞬間。
真跟著他走,霍水仙會失去霍家。
霍光會瘋。
劉病已會被拖進後位泥潭。
許平君會被霍家盯死。
許廣漢這種膽子,半夜聽見馬蹄聲都能嚇得鑽床底。
最要命的是,霍水仙會把這場逃亡當成愛情的證明。
陸長生不會給她這個錯覺。
救人可以。
哄人不行。
騙人更不行。
「你不要霍家,霍家會要你。」
陸長生開口。
「你跑不掉。」
霍水仙咬住牙。
「你能。」
陸長生沒答。
她又往前逼一步。
「你能破案,能擋毒針,能讓劉病已入宮,能讓許叔翻案,能讓所有人聽你的。」
「你別跟我裝普通人。」
這句話落下,許平君心頭一跳。
她也想過。
陸長生太不普通。
可她從沒當面逼問過。
現在霍水仙被逼急了,什麼都往外倒。
陸長生神色沒變。
霍水仙看著他那副不動的樣子,心裡更疼。
她最怕的就是這樣。
她在這裡快碎了。
他還能穩穩站著。
「陸長生。」
她喊了全名。
「你是不是從來沒把我當回事?」
陸長生回得很快。
「當過。」
霍水仙怔住。
許平君也怔住。
許廣漢從門後探出一點腦袋。
陸長生繼續:
「結拜妹妹。」
霍水仙胸口那口氣差點斷掉。
又是這四個字。
結拜妹妹。
這四個字以前讓她歡喜過。
現在成了刀。
她從霍府跑出來,腳底全是血,手上全是傷,換來的還是這堵牆。
霍水仙低頭笑了一下。
笑完,眼淚掉下來。
「你真狠。」
陸長生沒否認。
狠就狠。
比軟話害人強。
霍水仙抬手擦臉,越擦越亂。
「我爹說,你配不上我。」
「他說你是江湖草莽。」
「他說你要是糾纏我,就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許廣漢腿一抖。
「這話剛才確實說了。」
許平君一把捂住他的嘴。
「爹,你別補刀了!」
霍水仙沒聽見許廣漢後面的話。
她只看陸長生。
「我不信。」
「我就想來問你。」
「你是不是怕我爹?」
陸長生挑了下眉。
這個問題,有點離譜。
許平君腦子裡馬上閃過剛才霍光站在院裡的樣子。
大將軍府的甲字營堵在門口。
張安世嚇得汗都下來了。
霍光拿金子趕人,拿死威脅。
陸長生坐在井邊讓他去東市買菜。
怕?
這詞跟陸長生能挨上邊?
許廣漢也覺得不太對。
他小聲嘀咕:
「阿生怕不怕我不知道,我倒是挺怕。」
許平君又踢了他一腳。
陸長生看著霍水仙。
「不是。」
霍水仙抓住這兩個字。
「那你為什麼不肯帶我走?」
陸長生沉默了一瞬。
院外傳來遠處馬蹄聲。
不近。
但已經來了。
霍府的人反應很快。
霍水仙也聽見了。
她反而不退了。
她突然上前,一把抓住陸長生的袖子。
「長生哥,求你。」
這聲求出來,許平君心裡一緊。
霍水仙這種人,寧願跟人吵,跟人打,也不會輕易求人。
可她現在求了。
陸長生垂眸,看著被抓住的袖口。
袖子濕了一小塊。
是霍水仙手上的血。
這血會讓事情變得更難看。
霍光的人進來,只要看到這一幕,就能給陸長生定一個「勾引霍家女」的罪名。
這罪名可笑。
但管用。
權貴最擅長把髒水潑成聖旨。
陸長生抬手,想把袖子抽回來。
霍水仙猛地抱住他的胳膊。
「不許推開我。」
「你這次不許推開我。」
陸長生停住。
許平君急得往外看。
「水仙,霍府的人快到了。」
霍水仙沒有回頭。
「到了就到了。」
「他們要帶我回去,就讓他們帶我的屍體回去。」
許廣漢嚇得差點跪下。
「哎喲我的大小姐,這話不能亂說啊!」
霍水仙直接跪了下去。
她抓著陸長生的袖口。
「我爹逼我嫁給病已。」
「我不想當棋子。」
「我也不想一輩子關在宮裡。」
「我喜歡你。」
「從東市那天開始,我就喜歡你。」
「你罵我有病也好,你趕我也好,我都認。」
「陸長生。」
「你帶我走吧。」
「我什麼都不要了。」
「霍家不要,皇后不要,金銀不要,命也可以不要。」
「我只要跟你在一起。」
馬蹄聲已經進了巷口。
許平君臉色變了。
許廣漢縮到門後,嘴裡念叨:
「完了,完了,這回真完了。」
院門外,有人厲喝:
「小姐在裡面!」
霍水仙沒有鬆手。
她抱住陸長生的腿。
「長生哥。」
「你別不要我。」
霍府追兵衝進院門的那一刻,陸長生低頭看著她的手,聲音落在滿院急促腳步里。
「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