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是吃飯用的筷子。
剛才還夾過鹹菜。
現在釘穿了人的手。
長生哥到底是什麼人?
這個念頭她壓了很久。
這一刻,又從心底冒出來。
許廣漢坐在地上,抬頭看了看死士,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子。
「阿生。」
「我這算不算撿回一條命?」
陸長生站起身打了個哈欠。
「大半夜的,吵死了。」
院牆上的死士全停了。
斷耳男人手背上的青筋繃起。
剛才那一下,他沒看清。
兩名死士一個死,一個廢。
用的是筷子。
斷耳男人見過宮裡供奉的高手。
也見過廷尉府養的刺客。
可沒人能把半截竹筷彈成這樣。
情報錯了。
霍家給的情報,錯得離譜。
瘸腿死士也不笑了。
他的右手按在腰間毒釘上,腳底往後挪了半寸。
他殺過的人不少。
村夫,遊俠,逃犯,官吏。
可井邊這個人站出來後,院子裡的風都不對了。
斷耳男人咬住牙。
「放煙!」
三名死士同時拉開短管。
黑灰色煙霧從管口噴出,直衝正屋和灶房。
許平君聞到刺鼻味,立刻咳了一聲。
陸長生抬袖一掃。
煙被壓回去。
三個放煙的死士還沒來得及扔掉短管,煙霧倒灌進他們自己臉上。
「唔!」
「咳……」
「有毒!」
三人捂著喉嚨從牆上栽下來,在地上抽了兩下。
斷耳男人頭皮發麻。
這不是武功高。
這是離譜。
許廣漢連滾帶爬往門後縮。
縮到一半,又伸手去拖金錠。
許平君氣得喊他。
「爹!命要緊!」
許廣漢急得滿頭汗。
「我知道命要緊,可這金子也不能留給他們啊!」
陸長生回頭看了他一眼。
「別拖了。」
許廣漢立刻鬆手。
「好。」
停了一下,他又小聲補了一句。
「那等會兒你記得幫我拿回來。」
許平君差點氣笑。
都什麼時候了。
她爹還能惦記這個。
可這點荒唐,反倒把她心口的冷意沖開了一些。
陸長生在,她就不該慌成這樣。
這個人擋過毒針,逼過趙黑虎,連霍光都敢當面罵。
今晚這些黑衣人再凶,也只是霍光遞出來的一把刀。
刀再利,也得看砍誰。
斷耳男人終於下了狠心。
「弩!」
巷口兩名弩手翻進院牆。
弩機早已上弦。
箭頭髮黑。
毒箭。
許平君剛看清,心就提到了嗓子口。
「長生哥,小心!」
弩機扣動。
兩支毒箭破空而來。
陸長生伸手,從旁邊晾衣繩上扯下一件許廣漢的舊外衫。
許廣漢一看就急了。
「哎,那件補過三回,還能穿!」
舊外衫在陸長生手裡一卷。
兩支毒箭被卷進布里。
箭頭穿透布面半寸,卻沒能再進。
陸長生把衣衫抖開。
兩支箭掉在地上。
許廣漢盯著衣服上的兩個洞,心疼得臉都皺了。
「這下真不能穿了。」
陸長生把破衣服丟給他。
「賠你。」
許廣漢接住衣服,愣了一下。
「你拿什麼賠?」
陸長生抬腳,把地上的死士刀踢過去。
「拿這個賣。」
許廣漢看著那把刀,忽然覺得有道理。
霍府死士用的刀,應該不便宜。
許平君看著這兩人一來一回,腦子都快轉不過來。
一個在殺人。
一個在算舊衣服值幾個錢。
長生哥這人,真不是正常人。
斷耳男人已經壓不住了。
再這麼拖下去,人心散了。
「圍殺!」
「誰退,家人死!」
這句話很管用。
剩下的死士同時動了。
前面四人壓低身子封陸長生腳下。
兩側六人繞後。
屋頂四人拋下鐵網。
巷口的弩手換箭。
斷耳男人親自壓陣,手裡短刀翻到反握。
這是殺局。
江湖人最怕這種。
武功再高,被鐵網一蓋,亂刀一剁,也得變肉。
許平君把許廣漢往屋裡推。
「進去!」
許廣漢還抱著那件破衣。
「門口的金子怎麼辦?」
「別管了!」
「那可是二十斤!」
「你再廢話,我先砍你!」
許廣漢立刻鑽進屋,順手把門關了一半。
關到一半,又露出一條縫偷看。
許平君站在門前,手裡菜刀握得很緊。
她想幫。
可她清楚,自己上去就是添亂。
她能做的,就是不讓爹亂跑,不讓長生哥分心。
鐵網落下。
陸長生抬頭。
那張網離他頭頂只剩三尺。
他手裡沒有劍。
太阿不在身邊。
只有半根筷子。
斷耳男人終於覺得機會來了。
「壓!」
四個死士同時拉網。
陸長生卻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鐵網落空,砸在他身後地上。
前面四把刀已經到了腰腹。
陸長生手腕一翻。
半根筷子點在第一把刀的刀背上。
「當。」
刀偏了。
撞上第二把刀。
第二把刀又撞第三把。
四個死士的陣形瞬間亂掉。
陸長生抬腳踢在最前面一人的膝蓋上。
骨頭斷裂聲傳出。
那人還沒跪下,脖子已經被筷子點中。
整個人軟倒。
陸長從死士身邊穿過去,伸手在老槐樹枝上摘了一把枯葉。
許平君看見這個動作,心口又是一跳。
菜葉釘木柱。
筷子殺人。
現在又摘葉子。
長生哥不會真打算用葉子殺這幫人吧?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自己都覺得荒唐。
可下一刻。
陸長生指間的枯葉飛了出去。
最左側的死士剛舉刀,脖子上多了一道口子。
血噴在牆上。
右邊那個弩手剛抬弩,手腕被枯葉切開,弩機掉地。
屋頂上一個黑衣人捂住胸口,翻身栽下。
院子裡開始有人退。
斷耳男人臉色變了。
「別退!」
「他只有一個人!」
陸長生抬頭看向他。
「你話多。」
一片枯葉擦過斷耳男人臉側,釘進他身後的牆縫。
斷耳男人僵住。
耳邊有熱血流下。
另一隻耳朵也沒了半截。
許廣漢從門縫裡看得雙腿發軟。
他忽然覺得,自己當初抱陸長生大腿認義子,是這輩子最英明的事。
許平君看著院中一個個倒下的黑衣人,手裡的菜刀慢慢放低。
她之前擔心陸長生會受傷。
現在她只擔心地不好洗。
血太多了。
真不好洗。
陸長生站在院中央,手裡還剩最後一片枯葉。
斷耳男人握緊短刀,牙關咬得咯咯響。
任務失敗。
人也要死光。
可大將軍的令不能空著回去。
他突然從懷裡摸出一個瓷瓶砸向正屋。
瓶子裡裝的是火油。
只要火起,許廣漢父女必亂。
陸長生就要救人。
那就是機會。
瓷瓶脫手的一瞬間,斷耳男人整個人貼地衝出。
刀尖直刺陸長生後心。
陸長生沒有回頭。
最後那片枯葉飛出。
瓷瓶在半空裂開。
火油灑下,卻沒落到屋門。
全落在斷耳男人身前。
斷耳男人腳下打滑,刀勢一歪。
陸長生轉身,抬腳踩住他的手腕。
短刀貼著地面飛出去,插進許廣漢門前那塊金錠上。
「叮!」
許廣漢在屋裡發出一聲慘叫。
「我的金子!」
斷耳男人趴在地上,滿臉血泥。
院裡還站著的死士,只剩七個。
他們握著刀,卻沒人敢再往前一步。
陸長生踩著斷耳男人的手腕。
「霍光讓你們來的?」
斷耳男人咬牙不答。
陸長生腳下加力。
手骨碎了。
斷耳男人悶哼,額頭撞在泥地上。
「不說也行。」
陸長生撿起地上的短刀,用刀尖挑起那塊被劈開的金錠,看了一眼。
「先賠金子。」
許廣漢隔著門縫急忙點頭。
「對!先賠!」
斷耳男人聽得腦子發懵。
他來殺人。
現在人沒殺成。
還要賠金子?
這南郊院子到底什麼路數?
剩下七個死士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個猛地轉身,翻牆就跑。
陸長生手裡的短刀一甩。
那人剛爬上牆頭,短刀穿過肩胛,把他釘在牆上。
陸長生看向剩下六個。
「還有誰急?」
沒人動了。
陸長生鬆開腳,彎腰撿起那根沾過血的半截竹筷。
斷耳男人趴在泥里,嘴裡全是血。
陸長生把筷子抵在他後頸。
「喊。」
斷耳男人咬著牙。
「喊什麼?」
「喊霍光。」
斷耳男人全身一僵。
「讓他聽聽。」
斷耳男人喉嚨滾了滾,終於衝著夜色里扯開嗓子。
「大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