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的廷尉府的人也到了。
霍光站在案前,手還搭在那捲供狀上。
劉病已又把漆盒推近半寸。
「大將軍,兵符先放內廷。」
霍光沒接。
張安世站在後面,衣背已經濕了。
這句話聽著是暫放。
可兵符進了內廷,再想拿出來,就要過秘書處的手,要過審計司的錢糧單,還要過皇帝的硃批。
這不是收一個盒子。
這是從霍家手裡抽走一根骨頭。
「陛下,兵符關乎邊防。」
劉病已點頭。
「所以不能亂。」
霍光壓著胸口那團火。
「度遼軍若得知主將下獄,軍心必動。」
劉病已立刻接上。
「那就更不能讓霍家人馬上接。」
霍光停住。
「范明友賣軍械給匈奴。」
「他是您女婿。」
「這時候再讓霍家人拿兵符,邊軍怎麼想?」
「百官怎麼想?」
「天下人怎麼想?」
霍光手心發冷。
這小子每一句都不高,卻句句把路堵死。
若霍光要兵符,便成了為霍家奪權。
若霍光不要,五萬度遼軍就從霍家手裡滑走。
這局很髒。
髒在皇帝說的全是正理。
「朕不懂兵。」
「所以朕也不派自己人去接。」
「兵符登記在秘書處。」
「糧草由審計司直撥。」
「軍中日常,暫由副將按舊例維持。」
「這已經是最穩的法子。」
張安世喉嚨動了一下。
最穩。
這兩個字聽得他頭皮發緊。
皇帝把最狠的奪權,裹成了最穩的處置。
誰敢說不穩?
讓霍家人接,外頭罵。
讓皇帝親信接,軍中亂。
讓秘書處登記、審計司撥糧,名義上誰都沒吃獨食。
可實際呢?
兵符從此先入宮。
糧草從此先問宮。
將領想動兵,得先看宮裡的印。
張安世忽然覺得,兩年前那個舊燈架屋子門口掛上的小木牌,壓根不小。
那玩意兒掛在未央宮西側,掛了兩年。
現在一抬手,能卡死五萬邊軍。
霍光看向門外。
廷尉府的人跪著,不催。
小黃門捧著詔書,也不催。
屋裡的人都在等他點頭。
這才是最難受的。
若劉病已逼他,霍光還能翻臉。
可劉病已沒逼。
他把范明友通敵的鐵證攤開,把霍家的清名架在火上,再把兵符的盒子遞到面前。
大將軍自己選。
保女婿,還是保霍家。
保兵符,還是保名聲。
霍光一生打過太多硬仗。
可這種仗,他從前不屑打。
今日不一樣。
沒有刀架脖子。
沒有甲士沖殿。
只有竹簡、帳冊、紅印、名聲。
還有一個坐了兩年軟骨頭皇帝的少年,站在案前,裝得又急又痛。
霍光忽然有點想笑。
自己當初到底是怎麼信的?
信他軟。
信他怕。
信他離不開大將軍。
那一日他抱腿哭得太真,鼻涕都蹭到朝服上。
滿朝文武都被噁心得低頭。
霍光也被那份低賤麻了心。
低賤久了,就沒人再看他手裡藏沒藏刀。
劉病已見霍光不動,又往前半步。
「大將軍若覺得不妥,可以明日朝議。」
張安世心口一跳。
不能朝議。
朝議上范明友通敵一擺出來,霍家更丟人。
那些被審計司捏住帳目的官員,絕不會站出來替霍家說話。
甚至有人會搶著踩范明友一腳,把自己洗乾淨。
霍光也聽出了這句話的狠處。
御書房裡談,還能留面子。
明日朝議談,就是拿霍家開刀給百官看。
霍光鬆開供狀。
「陛下處置得當。」
張安世閉了閉嘴。
這四個字落地,范明友完了。
度遼軍的兵符,也完了。
劉病已像鬆了口氣,趕緊抬手。
「廷尉入內。」
門外廷尉府官員弓著身進來,雙手接過詔書。
劉病已開口。
「范明友,即刻拿下。」
「封府。」
「抄帳。」
「軍營不得擅動。」
廷尉府官員跪地領命。
「臣遵旨。」
劉病已又看向張安世。
「張將軍,審計司跟著去。」
張安世心裡罵了一句。
這鍋又砸回來了。
廷尉拿人,審計司查帳。
他這個掛名的頭,不去不行。
去了,就等於親手查霍光女婿。
不去,便像護著范明友。
張安世上前。
「臣領命。」
……
半個時辰後。
度遼將軍府外,廷尉府的火把排滿長街。
范明友被從內院拖出來時,頭髮散著,身上還披著外袍。
「誰敢拿我?」
「我是度遼將軍!」
「我岳丈是大將軍霍光!」
廷尉府校尉沒有回話,直接把詔書展開。
范明友聽到「私賣軍械給匈奴」幾字時,整個人僵了一下。
就這一下,旁邊幾個親兵全看見了。
廷尉府校尉抬手。
「鎖。」
鐵鏈落在范明友手腕上。
范明友掙扎,剛要罵,張安世從車上下來。
范明友一下停住。
「張兄?」
張安世沒看他,只盯著門口那幾隻軍械箱。
審計司的老帳房已經蹲在箱前,拿著刀刮開封泥,取出裡面的弩機刻印。
啪。
算盤響了一聲。
范明友臉上的血色退下去。
那老帳房抬頭。
「度遼軍庫印,少三千二百七十六具弩機。」
旁邊年輕書佐手都在抖,還是把數字寫了下來。
圍觀的鄰里隔著甲士往裡瞧。
從前范府門前車馬不斷,誰路過都得繞著走。
今日廷尉府火把一照,牆根下的狗都不敢叫。
一個賣炭漢子縮在人群後頭,壓著嗓子。
「這是真倒了?」
旁邊人趕緊扯他。
「別亂講,霍家還在呢。」
「可張將軍都來了。」
這句話一出,沒人再接。
張安世聽見了。
他袖子裡的手握了又松。
旁人看的是范家倒。
他看的是路斷了。
霍家的親戚,以前犯事有人兜。
現在皇帝把兜底的人請來蓋印。
這一手太髒。
髒得讓人挑不出錯。
范明友被押上囚車時,終於慌了。
「我要見大將軍!」
「我要見大將軍!」
廷尉府校尉冷著臉。
「陛下有旨,連夜審。」
范明友掙得鐵鏈亂響。
「張安世!你啞了?」
張安世站在車旁,臉上沒什麼多餘反應。
范明友沖他吼。
「霍家不會放過你!」
張安世終於抬手。
「堵嘴。」
破布塞進范明友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