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兩年。
每一步都像在替他分憂。
每一步都在抽他的筋。
霍光忽然想起劉病已跪在宣室殿的那一幕。
那小子抱著他大腿,哭得滿朝文武都不願多看一眼。
當時所有人都覺得新帝窩囊。
現在回頭看,那一跪不是低頭。
是把刀藏進了袖子裡。
「好一個劉病已。」
霍山急得額頭冒汗。
「大將軍,給我五百人,我去京郊大營!」
「誰敢不出兵,我砍了他腦袋!」
霍光看著他,沒出聲。
他心裡清楚,真砍下去,京郊大營不會怕。
他們只會把「霍家果然想逼反」這句話,一路送進未央宮。
到時候,死的就不是一個副將。
是整個霍家。
霍光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臉上已經沒了鬆動。
「去,把大將軍府舊印拿來。」
張安世一怔。
「您是要……」
「再發一次令。」
「老夫倒要看看,誰還敢攔。」
張安世轉身就走。
不多時,舊印取了回來。
過去只要這印一蓋,下面的人腿都軟。
現在,霍光把它按在軍令上壓下。
「送京郊大營。」
「諾。」
張安世接過軍令,剛要退下,霍光又補了一句。
「讓他們當面回話。」
張安世腳步頓了頓。
「是。」
同一時刻,洛陽長生侯府。
衛登把密信放到井邊木墩上,等陸長生看完。
陸長生拆開信,只掃了兩行。
「退了?」
「退了。」
「回話呢?」
「私自調兵,形同謀反。」
許廣漢正抱著一捆柴從後院出來,聽到這句,腳下一滑,柴火散了一地。
「啥玩意兒?」
「霍家連兵都調不動了?」
陸長生把信塞回袖中,拿起刻刀繼續削木頭。
「不是調不動。」
「是別人不敢動。」
許廣漢咽了口唾沫,低頭去撿柴。
「這長安城,怎麼越聽越邪門。」
霍水仙端著藥碗站在廊下,手停了停。
這兩年,她很少問長安的事。
可每一次有信來,院子裡的風都不對。
她把藥碗放下。
「我爹呢?」
陸長生頭回道:「還沒輸。」
霍水仙胸口一堵。
「還沒輸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刀還沒落到脖子上。」
霍水仙臉色慘白。
衛登站在一旁:「先生,霍光若再試一次呢?」
陸長生削下一截木屑,丟到腳邊。
「他會試。」
「可不管試幾次,結果都一樣。」
衛登沒再往下問。
洛陽這邊的消息,剛送出院門,長安那邊第二封急報又到了。
張安世把軍令送進京郊大營,回來路上,整個人都沒了聲氣。
他進門時,霍光正站在桌前。
案上擺著那捲被退回的軍令。
旁邊,又多了一封。
北軍五校退回的。
同樣的話。
同樣的批註。
未見秘書處紅印。
未附審計司糧草批條。
私自調兵,形同謀反。
霍光伸手,把那兩卷竹簡一左一右擺開。
一封一封看過去。
看完一卷,他沒動。
再看一卷,還是沒動。
可他的手背上,青筋已經起來了。
張安世站在後面,連呼吸都壓著。
霍光忽然抬手,把案上茶盞掃到地上。
「傳令!」
外頭管事連滾帶爬進來。
「備馬!」
管事一愣。
「入宮!」
霍光站在案前,抬手按住那枚大將軍印,收進袖中。
他的臉色非常嚇人。
那把壓了半輩子的火,終於從骨頭縫裡往外鑽。
張安世看著他,喉嚨發乾。
霍光把牆上的長劍取了下來。
霍山嘴唇動了動,沒敢攔。
張安世往前半步,又停住。
「大將軍。」
霍光沒回頭。
「你留下。」
張安世喉嚨發緊。
「宮裡現在不比從前,您若獨自入宮……」
霍光把劍掛在腰間。
「帶人有用?」
張安世被堵住。
京郊大營不動。
北軍五校不動。
尚書台的政令退回來了。
大將軍府舊印蓋上去,也被原封不動送了回來。
這時候帶人入宮,帶得動誰?
帶幾個府兵?
進未央宮門口就能被扣成謀逆。
霍光活了大半輩子,最會算帳。
現在這筆帳,已經難看到不能再看。
他披上大將軍朝服。
霍光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張安世。」
「臣在。」
「若老夫今晚回不來,你別動。」
張安世猛地抬頭。
霍光沒看他,只把門推開。
「霍家還能不能留人,就看今晚。」
霍山跪在地上,想喊,卻被張安世一把按住肩膀。
「別添亂。」
霍山咬牙。
「難道就看著大將軍一個人去?」
「你現在衝出去,明早霍家就能被廷尉府抄乾淨。」
霍山僵住。
張安世盯著門外遠去的背影,心裡冷得發麻。
兩年前,霍家何曾怕過廷尉府?
如今一個「謀反」的帽子,就能把所有人壓在屋裡,連喊都不敢喊。
這局走到這一步,已經不是輸贏。
是命。
半個時辰後,未央宮門前。
霍光的馬車停下。
霍光下車,抬腳往裡走。
禁軍校尉伸手一攔。
「大將軍,宮中夜禁,按制需通報。」
跟在後面的老僕當場變色。
「放肆!大將軍入宮,何時用得著你通報?」
校尉沒退。
「按制。」
兩個字落地,老僕臉都白了。
霍光抬手,止住老僕。
他看著宮門內那條長道。
這條路,他走了幾十年。
先帝在時,他走。
劉賀在時,他走。
劉病已剛登基時,他更是想來便來。
那時宮門的人聽見車輪聲,早就把門打開,連問都不敢問。
今日,宮門開著,卻有人攔在門口,要他等通報。
霍光胸口那口氣往上頂。
最誘人的做法,是拔劍。
一劍劈了這個校尉。
讓所有人記起大將軍府的刀還沒鈍。
可這念頭只冒了一下,就被壓下去。
拔劍容易。
拔完之後,未央宮裡每一塊磚都能變成罪證。
劉病已就在等這一口血。
霍光把手從劍柄旁挪開。
「通報。」
校尉行了一禮,轉身入宮。
老僕在旁邊氣得發抖。
「大將軍,這些人忘恩負義!」
霍光沒接話。
忘恩負義?
不。
他們只是看清糧從哪來,印從哪蓋,罪從哪定。
人心不是突然變的。
是被一張張紅印、一卷卷帳冊、一石石軍糧換過去的。
很俗。
也很穩。
片刻後,小黃門出來。
「陛下請大將軍入宣室殿。」
霍光往前走。
老僕想跟,被小黃門抬手攔住。
「陛下只見大將軍一人。」
老僕怒了。
「你敢攔我?」
小黃門低著頭。
「奴婢按旨辦事。」
霍光停了一下。
「你在外面等。」
老僕嘴唇發抖,最後跪到地上。
「諾。」
霍光獨自走入宮門。
身後,宮門被禁軍推上。
老僕跪在門外,後背被冷汗浸透。
這位跟了霍光三十年的老人,頭一次覺得,那道宮門關上的聲音,不是關門。
是把一個時代鎖在裡面。
……
宣室殿。
劉病已坐在御案後,手裡拿著硃筆。
案上堆著奏摺。
殿內沒有甲士。
只有兩個小黃門立在遠處。
霍光踏進殿門,站定。
「大將軍來了。」
劉病已沒起身,繼續批完手中那一行字,才把硃筆放下。
這一下,霍光心裡又沉了一寸。
從前的劉病已見他,起得比誰都快。
嘴上喊大將軍,手上扶袖子,臉上堆著怕。
現在他坐著。
坐得很穩。
霍光拱手。
「臣霍光,參見陛下。」
劉病已抬手。
「免禮。」
霍光直起身。
霍光先開口。
「陛下好手段。」
劉病已拿起一卷奏摺,翻開。
「大將軍這話,朕聽不懂。」
霍光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