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光又往前半步,幾乎貼到御案邊。
「告訴老臣。」
「這局,是誰教你的?」
霍光盯著劉病已。
他要答案。
不是為了翻盤。
到了這一步,京郊大營不動,北軍五校不動,度遼軍兵符入宮,尚書台政令卡在殿門裡。
再硬撐,便是自欺。
可他不甘心。
他可以輸給天子。
可以輸給祖宗規矩。
可以輸給朝堂大勢。
唯獨不能接受,自己被一個南郊出來的市井少年,用兩年時間一點點剝成空殼。
那太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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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到讓霍光想把這兩年從腦子裡挖出去。
劉病已低頭整理案上的竹簡。
一卷卷擺齊。
霍光看著他這副樣子,胸口那團火又往上沖。
「陛下不敢講?」
劉病已把最後一卷竹簡壓住。
「不是不敢。」
他抬起了頭。
「是怕大將軍聽完,站不穩。」
霍光冷笑。
「老臣這一輩子,什麼沒見過?」
劉病已沒接這句。
他繞過御案,走到宣室殿門口。
洛陽在更遠處。
劉病已看著那個方向。
兩年前那一夜,陸長生坐在御案邊喝他的茶。
那人蘸水寫下六個字。
捧殺。
抽筋。
斷骨。
當時劉病已看著那幾個字,心裡其實發怵。
太狠了。
先誇你厲害,讓你飄。
再抽你筋,讓你走不動。
最後斷你骨,讓你跪得自然。
那時候他也動過一個念頭。
乾脆讓大哥一劍殺了霍光。
痛快。
乾淨。
省得自己每天裝廢物,裝到想吐。
可那條路不能走。
霍光一死,霍家舊部必亂。
邊軍會亂。
朝堂會亂。
宗室會趁亂伸手。
最後死的不是霍光一個人,是長安城裡無數沒名字的人。
陸長生當時只回了他一句。
「殺人最蠢。」
「讓他自己把刀遞出來。」
劉病已當時聽得頭皮發麻。
霍光等得不耐煩。
「陛下。」
劉病已回過身。
「這局,不是朕布的。」
霍光的手停住。
劉病已一步步走回來。
「大將軍猜得對。」
「朕會忍,會演,會抓人痛處。」
「可朕當年在南郊,能想到的最多就是打一架,跑一段,再躲幾天。」
他停在御案旁。
「朕布不出這種局。」
霍光喉嚨發緊。
他已經猜到一個方向。
可那個名字太遠。
遠到他這兩年刻意不去碰。
霍光壓著嗓子。
「誰?」
劉病已伸手,把案上一塊木牌拿起來。
上面刻著兩個字。
審計。
霍光看著那塊木牌,腦子裡炸開許多畫面。
兩年前,審計司剛立。
他以為那只是幾個底層老帳房。
他以為張安世掛名,就能控住。
後來河東軍糧被翻開。
太倉舊帳被翻開。
少府軍械被翻開。
京郊大營糧草被卡住。
范明友的棺材板被掀開。
每一次,背後都有這種不起眼的木牌。
不起眼。
要命。
劉病已把木牌放回案上。
「朕的大哥說,對付大將軍這種人,不能拔刀。」
霍光胸口一沉。
劉病已繼續。
「拔刀,你會反。」
「動兵,你會壓。」
「罵你,你能忍。」
「殺霍家,你會拼命。」
劉病已低頭看著案上那幾枚印。
「所以只能慢慢來。」
「讓你自己點頭。」
「讓你自己蓋印。」
「讓你自己把人送進來。」
「讓你自己站到退無可退的地方。」
霍光的嘴唇動了動。
那個稱呼鑽進耳朵里。
大哥。
劉病已的大哥。
霍光腦子裡,忽然閃過大將軍府那一夜。
府門被踹碎。
床弩被徒手擲回。
廷尉府死士令牌釘在柱上。
那個年輕人站在書房裡,拍著他的臉,語氣平淡。
「再動他們,我滅你霍家九族。」
當時霍光把那句話當成江湖莽夫的威脅。
他也怕。
但怕的是陸長生的武力。
怕的是他今夜來,明夜殺。
可這兩年,陸長生沒出現。
沒進長安。
沒站在朝堂上。
霍光慢慢把這個人從心裡挪開。
一個不在棋盤上的怪物,再強也只是刀。
可現在才發現。
刀從來沒離開。
刀只是換了地方。
他人不在長安,卻把長安每一條糧道、每一卷帳冊、每一道紅印全都塞進了皇帝手裡。
霍光喉嚨里擠出三個字。
「陸長生?」
劉病已沒否認。
霍光盯著劉病已。
「他在哪裡?」
劉病已拿起硃筆,又放下。
「洛陽。」
霍光手指收緊。
「許家父女,霍水仙,也在洛陽?」
劉病已沒回。
這沉默已經夠了。
霍光突然笑了一聲。
「原來如此。」
「原來從太后宮走水那一夜開始,老臣就已經輸了。」
劉病已沒插話。
霍光自己往下想。
霍水仙沒死。
上官太后沒死。
陸長生把所有人都從長安帶走。
水仙活著,霍光不敢拿她的死做文章。
許家父女活著,劉病已心裡有牽掛,卻不再受霍家拿捏。
上官鳳活著,先帝舊事留著尾巴。
每一個人都被陸長生從棋盤上拿走。
霍光手裡能威脅皇帝的東西,一件件沒了。
偏偏當時他還忙著查火場,忙著堵流言。
這局不是兩年。
更早。
早到霍光以為自己還在掌控未央宮的時候。
御案旁,劉病已看著霍光的反應,心裡那口憋了兩年的氣往外鬆了一點。
爽嗎?
爽。
可也冷。
霍光的威脅從來不是假的。
這個老人只要還握著一分兵權,就能讓許家死,讓霍水仙被押回府,讓自己這張龍椅變成板凳。
兩年裡,每一次裝蠢,都是在賭。
賭霍光會輕視。
賭霍光會愛惜名聲。
賭霍光不會先掀桌。
賭陸長生留下的每一步都能落准。
現在賭贏了。
劉病已卻沒有笑。
這條路太髒。
跪過,哭過,忍過。
還親手把范明友送上斷頭台。
他終於坐穩了。
可南郊那個天天偷錢買餅的劉病已,也被這兩年磨掉了不少東西。
霍光忽然抬頭。
「他為何不親自來?」
劉病已看著他。
「你想見他?」
霍光沒答。
見?
他不想。
那一夜書房裡,陸長生站在他面前三步。
霍光從未這麼清楚地感受過,人和人之間有些差距,不能用官職補。
他可以調兵。
可以廢帝。
可以殺人。
可陸長生真要動手,他連喊人進門的時間都沒有。
霍光寧願面對十萬匈奴騎兵,也不願再在深夜看見那個青衣人推門進來。
劉病已捏起案上那塊審計木牌。
「他懶。」
霍光愣住。
「他說長安太吵。」
「還說大將軍這種人,見一面就夠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