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看著灑濕的鞋面,憋了半晌,轉身就走。
走到廊口,又停下,小聲嘀咕。
「祖宗保佑。」
「別讓阿生明早還坐著喝茶。」
守夜的老趙差點笑出聲,被許廣漢瞪了一眼,立刻把腦袋低下去。
婚房裡,沒再傳出話。
平恩侯府這一夜,紅燭燒到天明。
一年後。
長安城入夏。
平恩侯府後院的葡萄架下,陸長生坐在竹椅上,手裡拿著一把小刀,正在削桃皮。
霍水仙坐在旁邊繡荷包。
繡了半天,針腳歪了三處。
她把荷包往桌上一放。
「不繡了。」
陸長生看著。
「挺好。」
霍水仙盯著那個歪歪扭扭的荷包。
「哪裡好?」
「能裝錢。」
霍水仙被氣笑。
「你就不能夸一句好看?」
陸長生把削好的桃子遞過去。
「不瞎夸。」
霍水仙接過桃子,咬了一口,剛要懟他,前院突然亂了。
腳步聲很急。
許廣漢穿著侯服,一路小跑進來,帽子都歪了。
「阿生!」
「宮裡來人了!」
陸長生把小刀放下。
「病已?」
「不是,是小黃門。」
許廣漢喘了一口。
「說邊關急報,陛下馬上過來。」
霍水仙手裡的桃子停住。
邊關。
她在霍府長大,聽過太多軍報。
邊塞出了事,朝堂就要見血。
陸長生拿起帕子擦手。
「讓人燒茶。」
許廣漢一愣。
「都邊關急報了,還燒茶?」
陸長生看他。
「你去打仗?」
許廣漢立刻閉嘴。
「我燒,我燒。」
沒多久,劉詢就從側門進了府。
他沒穿龍袍,只著便服。
身後跟著兩個小黃門,捧著戰報。
劉詢進院第一句話。
「大哥,出事了。」
陸長生指了指椅子。
「坐。」
劉詢沒坐,把竹簡拍在石桌上。
「匈奴九十餘騎,突襲居延甲渠塞。」
「殺戍卒十七人,擄走兵器三車,牛羊四百餘頭。」
「還把兩個伍長的耳朵割下來,掛在塞門上。」
小黃門聽到這裡,手又抖了一下。
那戰報送進宮的時候,竹簡上還沾著干血。
送信的驛卒跑死了兩匹馬,膝蓋跪下時,靴底全爛了。
劉詢看到那兩隻裝在木匣里的耳朵時,心裡那點火差點壓不住。
匈奴不是為了搶幾頭牛羊。
他們是在試探。
試探大漢換了皇帝後,邊軍還會不會痛。
試探未央宮裡的新君敢不敢打。
劉詢在宣室殿來回走了半個時辰。
調老將,穩。
但穩有穩的壞處。
朝中那幫老臣又會把邊軍舊帳翻出來,一個個伸手要兵,要糧,要賞。
派新人,險。
可現在正是用人的時候。
他腦子裡第一個跳出來的人,是衛登。
衛青的兒子。
衛登在平恩侯府後院住了一年了。
每日早起練刀,下午劈柴,晚上讀兵書。
連劉詢賞他的宅子,他都只住了三天,後來又搬回了侯府偏院。
這種人,不拿去邊關見血,太虧。
可衛這個姓太大。
大到朝堂一聽就會炸。
劉詢壓住火,跑來找陸長生。
這個局,硬推不行。
硬推衛登出將,老臣能在朝堂上哭到斷氣。
劉詢坐下後,拿起茶,一口灌了半盞。
「朕想用衛登。」
許廣漢剛端著點心過來,聽見這句,手一抖。
「用衛登?」
「那群老頭不得把未央宮房頂掀了?」
劉詢揉了揉眉心。
「所以朕來找大哥。」
霍水仙放下桃子。
「衛登是衛青之子,若是打贏了,自然好。」
「若是輸了,朝臣會咬住他,也會咬住陛下。」
她看向陸長生。
「這一步不能亂。」
陸長生喝了口茶。
衛登能不能打,陸長生比誰都清楚。
終南山十幾年柴不是白劈的。
那小子骨頭穩,手不飄。
真上戰場,比長安那堆吃空餉的將門子弟強得多。
誘人的選項擺在眼前。
直接封將,給一萬騎,打一場大的。
贏了,衛家翻身。
劉詢也能借衛家舊名壓住邊軍。
可這條路太急。
衛登沒軍功,軍中不服。
朝堂舊臣會把「巫蠱」兩個字重新拖出來。
霍家雖退了,朝里還剩一堆舊黨。
他們不敢明著反劉詢,卻敢借規矩噁心人。
規矩這東西,殺不了人,但能拖死人。
陸長生最煩這種。
「別部司馬。」
劉詢一怔。
「什麼?」
陸長生把茶盞放下。
「統兵五百。」
院子安靜下來。
許廣漢瞪著他。
「五百?」
「匈奴都騎到塞門口割耳朵了,就給五百?」
劉詢也坐不住了。
「大哥,五百太少。」
「衛登是衛青的兒子,朕總不能讓他去做個小司馬。」
陸長生抬手,直接打斷他。
「你想讓他死?」
劉詢卡住。
陸長生拿起桌上的戰報,翻開看了兩眼。
「九十餘騎。」
「不是匈奴主力。」
「是探子,是刀尖。」
「你派大軍,朝臣會問你,為何小題大做。」
「你封衛登為將,他們會問你,為何重用衛氏。」
「你給他五百人,他們連彈劾都不好寫。」
劉詢沒吭聲。
這話扎得准。
彈劾也講臉面。
九十多個匈奴騎兵,皇帝派個別部司馬帶五百人去追剿,誰敢說不行?
嫌兵少?
那就是長匈奴志氣。
嫌衛登官小?
那更沒人攔。
一個別部司馬,連朝會都不用專門吵。
陸長生把竹簡扔回桌上。
「他缺的不是官。」
「是軍功。」
「刀放在屋裡,擦得再亮,也沒人怕。」
「見血才算數。」
許廣漢在旁邊聽得腦袋發脹。
五百人。
別部司馬。
可許廣漢不傻。
他已經見過太多次了。
每次陸長生用最小的力氣撥一下,後頭都能砸出大動靜。
當初劉病已入宮,也是這樣。
當初霍光交權,也是這樣。
這人不是不動。
他動的時候,別人還以為只是挪了個杯子。
劉詢捏著戰報。
「大哥,你有幾成把握?」
陸長生看他。
「問錯了。」
劉詢一頓。
陸長生指了指偏院方向。
「該問他。」
劉詢立刻站起。
「宣衛登。」
小黃門轉身就跑。
沒多久,衛登來了。
他穿著常服,手上還沾著木屑。
應該剛在後頭修弓。
進院後,他先向劉詢行禮。
「陛下。」
劉詢把戰報遞過去。
「居延甲渠塞,匈奴犯邊。」
「朕欲命你為別部司馬,統五百騎出塞追剿。」
「你敢不敢?」
衛登接過戰報,看得很快。
竹簡合上。
他沒有熱血上頭,也沒有推辭。
「臣領命。」
劉詢盯著他。
「五百人。」
「匈奴雖只九十餘騎,但邊地複雜,後頭有沒有接應,尚不清楚。」
「你若敗了,衛家的名聲會被人踩在腳底。」
衛登把戰報放回桌上。